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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德元年三月二十,甲午日。大雨。
皇帝郭榮率領大軍抵達高平縣,全軍休整。
在殺掉了降卒中最兇悍的兩千人之後,剩下的、數目龐大的河東降卒仍舊是一個必須解決的問題。經與侍衛親軍、殿前軍兩帥及幾位勳舊宿将商議,本日,天子诏下:将河東降卒一分爲二,選其中精壯帖服的數千人編爲效順指揮,命前武勝軍行軍司馬唐景思統領,遠赴淮上戍衛邊境,應對南唐;剩下的兩千餘人屬于老弱病殘,皇朝無可征用,便賜予衣服川資遣散。
降卒的大包袱甩掉了,周軍繼續北上。
三月二十四,戊戌日。皇帝郭榮抵達潞州,駐跸州城。
早前被派遣來援助李筠的符彥卿、郭崇、王彥超、韓通等将,連同本地的李筠及其部将,紛紛率部到行在觐見。皇帝郭榮特谕符衛王免禮,其餘衆将參拜如儀。禮罷,作爲對援潞諸将盡到了職責的褒賞,皇帝向衆将賜座。
符衛王首先代表衆将恭賀皇帝郭榮取得了高平大捷,頌贊皇帝英銳神武,令全軍心折,麾下士卒盡皆感奮,願意誓死效命。皇帝郭榮微笑。符衛王又代表援潞諸軍向皇帝郭榮彙報了爲潞州解圍、殺退漢遼聯軍的過程。皇帝郭榮嘉許。
稍後,皇帝郭榮留諸将在行在共進晚餐,特意将符衛王安排在自己近前。席間,符衛王起身舉杯向皇帝敬賀,皇帝郭榮受賀。皇帝郭榮又起身,親自斟了一杯酒向符衛王祝壽,符衛王連忙起身,再三謙辭。
君貴笑道:“這一杯,是女婿敬奉嶽丈的,請衛王不要推辭。”符衛王聞言欣然,忙雙手接了,一飲而盡。君貴看着符衛王,目光溫和:“君憐與觀音、訓哥兒一切都好,請嶽丈不必挂懷。戰事結束後,嶽丈和嶽母倒是不妨尋機入京,去看看君憐和那兩個小家夥。”
符衛王喜道:“有陛下這道谕令,臣自然是要去看望的”
是夜。行在。皇帝居室。
君貴在燈下看着軍報。奏報是李榖上呈的,關于車馬、辎重、糧草等的數額和調動情況。李榖爲亂兵所迫,帶領幾個親兵逃到山谷裏躲了幾天,見局面平息,才一路找尋過來。君貴雖然對他消失多日有些惱火,但并沒有出言責備,隻是面無表情,不肯加意撫慰他。李榖出了一頭冷汗,小心翼翼地請了罪,回去立刻召集手下核對了一應數字與實物,寫成奏表呈報上來。
君貴看了片刻,放下了李榖的軍報。軍資并不是什麽大問題,這次高平之戰最初的潰敗,與軍資沒有任何關系。現在萦繞在他頭腦中的,隻有一個越來越要緊的問題:怎麽處置背叛了他的樊愛能、何徽等人
這一夜,君貴在行榻上久久難以成眠。
五日前巴公原上生死懸于一線的驚險場面再次回到他的腦海中。其時的戰場面臨太多變數,他的成功未必不是僥幸。局面瞬息變幻間隐藏的殘酷真相,讓他不寒而栗。
他從戎将近二十年,一向知道禁軍的驕兵悍将難制。這次他們膽敢如此毫不猶豫地背叛他,在他再三遣使的情況下,依然無視皇命與軍令的雙重羁勒,決然棄他而去,正是其曆年惡習積重難返的表現。而在戰局反轉之後還敢腆着臉回來,更充分暴露出他們多年以來養成了怎樣一種可怕的投機心态。
即便那些沒有投降敵人的軍士,大多數也在面臨強敵時心存怯懦。他再三驅策,都無法阻遏他們的失志,都無法刺激出他們應有的血性。非要到他親自出馬沖鋒,才能給他們做出示範,才能讓他們醒悟:一個軍人臨陣之時究竟應該秉持怎樣的行爲準則。
可是,難道以後每次戰争都需要他這個皇帝去親自厮殺麽
高平之戰已經結束了五天,那些逃跑了又回來的潰将,更是到了非處置不可的時候。群臣都在觀望,衆将都在等待,士卒都在猜測。再不處置,他們會以爲他在爲未來戰争的萬全而猶豫,而怯懦,而權宜,他們會以爲他這個新繼位的皇帝不敢處置前朝舊臣。他親冒矢石好不容易得來的威信,将會在他們茶餘飯後的閑談揣測中逐漸輕如鴻毛。
皇朝建鼎進入第四年,禁軍,已經到了非整治不可的時候。
他需要一個契機。契機就在眼前。
那麽,又回到了老問題:該如何處置是一殺了之還是褫奪現任官職、罰以俸祿、責以軍棍,允其戴罪立功、将功贖罪之前在晉州守衛戰中,何徽也是立過功勞的。
這事若放在以前,他隻是統帥,他會毫不猶豫地以軍法殺之;但現在他是皇帝了,皇帝要考慮的,除了軍事,還有政治。樊何二人是父親爲了他而特意提拔的,這裏頭有父親待他的情分在;而且,父親生前一直力踐寬容仁愛的馭下之道;更何況,禁軍三軍統帥之職,樊何位居其二,他們在禁軍中混迹日久,軍内外關系盤根錯節,處理起來,容易牽一發而動全身
将潰将全體斬決,在政治上是利大于弊,還是弊大于利呢
三月二十五,己亥日。天清氣爽。
皇帝行在。晌後。
君貴躺在榻上歇午,昨夜一宿沒睡好,讓他有些頭疼。不過此時他也不可能睡着,今日必須要了結的事,還被他放在心頭反複掂量。
張永德在門外告進。“宣。”君貴向劉奉武道。這次在巴公原,張永德盡心衛跸,與他進退共命,姻親兄弟兩個之間自然又增添了幾分情誼。
張永德入内行禮。“罷了,免禮,也沒有外人。”君貴淡淡笑道,仍舊躺着并未起身。因與張永德的關系非同旁人,君貴便懶得講究君臣間慣常的禮數。這在張永德看來,自然更是官家不跟自己見外的表現。“多謝官家。”張永德笑道。
“什麽事兒啊,抱一”君貴問。“官家,臣是來請旨的。”張永德道。“請什麽旨”“樊愛能、何徽那幫人關了好幾天了,官家打算怎麽處置呢”
君貴來了興趣,在卧榻上看着他:“我正想着這事呢,你倒來問了你有什麽想法”“臣以爲,該了斷了,群臣都在觀望呢。”
“嗯。若論軍法,臨陣不戰而逃,是要斬首的。不過,樊愛能、何徽之輩,都是先帝在登遐之前着意提拔的宿将,位居節钺之重,何徽在晉州之戰中還立過功。你覺得,能不能以爵祿和戰功來抵折他們的一些罪責呢”君貴平和地問道。
張永德冷笑一聲:“樊愛能素無大功,不過是累積資曆而已;何徽在晉州的戰功,也多由冒領手下功勞而來。這樣的人忝冒節钺,原本不過是出自先帝的寬大與栽培。一員大将臨陣,剛望見敵軍,還沒交手,自己倒先跑了,這種敗類,便是死了也不足以塞責”
“照你這麽說,他們是再無可用之處咯”
“官家在猶豫什麽難道官家擔心殺了他們,便沒人肯替朝廷沖鋒陷陣了麽”張永德笑道,“依臣看,此次巴公原上冒出了好些個人才,官家提拔提拔他們,比起繼續留用樊何等人,好處不知要高出多少倍去呢”
“哦都有什麽人的作爲落入咱們驸馬爺眼睛裏了跟我說說看。”君貴愈發來了興趣,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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