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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軍營。行軍醫帳。
廷獻醒過來的時候,大約是晡時中。
廷獻感到渾身麻木,麻木中又有各種難以描述的疼痛,像蟲蟻齧噬着他的筋肉。這種疼痛的感覺不是來自某一處,而似乎是彌漫全身、無可躲避的。
既然無可躲避,那就隻能承受了。疼痛讓他漸漸蘇醒。
他掙紮着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頂闊大的軍帳中,他的臉所在的位置,距離帳頂中心垂線不遠。他一時心智迷糊,歎口氣,奮力轉了轉腦袋,向兩側略一張望。這簡單的動作讓他痛徹筋骨。
但他還是有所收獲。至少他看到兩側架起的行軍榻上也躺着人,不知面目。看來也是傷員。
他忽然想起來了。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樣紮着一身的羽箭墜馬,是怎樣在一片耳鳴中最後一次聽到了曹瀚的聲音,想起了自己最後感知到的世界是怎樣的空荒寂靜随後的記憶,就是一片空白了。
分知必死的,沒想到還能活。是誰救了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帳内光線變化,腳步聲響,有人入帳了。見到廷獻直瞪着帳頂的雙眼,那人“咦”了一聲,快步走過來瞧看。
一張人臉出現在廷獻視線中。“陳高班,你醒啦”那人驚喜道。廷獻定睛辨認,是林遠。廷獻勉力一笑,張了張嘴。“快快,叫醫官來,陳高班醒了”林遠忙向一旁說道。有腳步聲急速離去。
林遠拉着廷獻的手,熱切道:“還好你沒傷到要害。醫官說了,也虧得射箭的人離得近,力道沒有完全使出來;還有些射偏了,入肉沒那麽深。可饒是如此,這些箭傷、刀傷還有不知什麽傷還是化膿了,你高燒昏迷了五六天,每天隻能靠灌米湯續命,我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熬過來呢。現下好了,你就好好養着吧。醫官說,你可能還有一些内傷淤血,隻得慢慢調理了”
廷獻口唇幹澀,想問的話一大堆,發聲卻吃力。正無可奈何,兩個醫官進來了,見林遠拉着廷獻說個沒完,忙過來道:“哎喲林供奉,恁快别讓他說話了,這好不容易醒過來,仔細累着他來來,且站到一旁,讓我等喂些湯水吧。”
林遠依言往旁邊一閃:“行行,讓你們喂,我去回禀官家去”正要離開,廷獻忽然一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襟。林遠回眼,疑惑地看着他。廷獻勉力道:“曹曹供奉”
林遠的面色一暗,拍拍廷獻的手,也不答言,急欲離去。廷獻不放手,眼睛死死地盯住他。林遠望空吸了口氣,再看向他時已是滿目晶瑩:“曹瀚戰殁了。”
廷獻的頭腦中轟然一響。
“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身被數創倒在地上,還沒有斷氣,手裏牢牢握着官家的禦劍。他的馬也死在旁邊了。我們再三呼喚他,他竟轉了轉眼珠子”
時間流回六日前。巴公原以南若幹裏的矮坡。
陳廷獻突然向樊愛能發難,曹瀚追馬上前護衛,一面晃動長槍替他擋開更多的來箭。但一杆槍到底敵不過衆人的進攻,也就一刹那,廷獻身中數箭,頹然墜馬。
好在衆軍将都認識曹瀚,知道他是官家親随,一時并沒敢将攻擊焦點對準他。恰在此時,新的潰軍一路嚷嚷着遼軍掩殺過來、王師全線潰散的假消息,樊何立馬率部繼續南逃。待到他二人醒悟過來不該留曹瀚活口時,已經跑出一裏地了。
曹瀚焦急地向主陣地張望。遠遠的,他似乎看見皇帝的纛旗在移動。可是,是在往北方移動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他決不相信那是漢遼聯軍已經奪取了周軍的帥旗。
他急忙檢視廷獻狀況,發現廷獻已重傷昏迷。曹瀚不敢拔箭,那樣會加速廷獻失血。他将廷獻挪到矮坡後的隐蔽處,撕開戰袍,簡單地勒堵了幾個别的傷口。爲了事後能夠找回來,他将手中的青旗及其應旗全數插在了矮坡上作爲标識。
然後,曹瀚拿過“斫雪”劍,提起長槍,催策戰馬向着纛旗所在的方向馳去。他的皇帝正在陷入可怕的危險中,他必須立刻回到他的身邊,去保衛他
很快,曹瀚遭遇到了正奉劉崇命令改變攻擊方向的漢軍左軍張元徽所部。
所有的人都在追逐大周天子的纛旗。張元徽及其部下一面追逐,還一面放箭。幹掉大周皇帝所能帶來的名聲、權勢和财富的誘惑太大了,誰都希望自己是那個幸運兒。
曹瀚準确地找出了這支攻擊隊伍的首領,他毫不猶豫地向張元徽沖了過去。
力戰十數個回合後,張元徽意識到自己遇到了勁敵。他不願被任何旁的人阻擋了追擊的腳步,騰馬躍開,疾呼手下放箭。
曹瀚身中數箭墜于馬下。跟随他多年的戰馬,也中箭傾倒。張元徽躍前,狠狠往曹瀚身上補一刀,然後馬不停蹄,繼續向着周軍的纛旗追去。
視野忽然變得廣闊了,頭頂就是一片春季的天空。大風過後,天空湛藍,萬裏如碧,帶給人最深厚的安慰。但與此同時,視野又變得前所未有的狹窄了,他隻能看到天,周遭的人馬戰況全都變成了一片噪雜無序的聲音。偶爾,會有某個倉促的身影闖入他視野的邊角,又倏忽消失,甚至來不及看清他們是敵軍還是我軍。
可是,能看到天就是最大的安慰。天,讓他想到天子。那是他的天子,他的皇帝,他追随了十年的主官。
他的主官曾經救過他的命,從死人堆裏把他刨出來,無論他的傷勢如何讓人絕望,也不肯放棄他。
他的主官一直都很照顧他,他的家小經常得到主官的賞賜。他的兒子有一次得急病快不行了,還是主官指定了禦醫來給治愈的。
他的主官一直都很信任他,會将自己最體己的要務交給他辦,會把自己的兵器盔甲全數交給他掌管。甚至,共同戰鬥的時候,他的主官也常常隻管往前沖,而把己身的安全護衛全都信托給他。
無論他的主官是不是皇帝,他都同樣敬重他、崇拜他、愛戴他。
感君恩重許君命,太山一擲輕鴻毛。
他是戰将,馬革裹屍是他的光榮。爲了這樣的一個人而死,他沒有遺憾了。
至于自己的老母妻兒他知道,他的主君會替他妥善地照顧他們一生。
天空在曹瀚的眼裏漸漸變得模糊,帶着一兩絲虛無缥缈的血紅色。可是曹瀚努力地睜大眼睛看着祂,就像在看着祂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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