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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帳中。
林遠哽咽不已,講述時斷時續。
“我們知道他可能不行了,但看他還能醒過來,便又存着一點希望,七手八腳要擡他回來。他拉住我們,拿手往南邊一指,口内說:陳高班,青旗,青旗說完這幾個字,他才咽了氣。看來,他一直熬着不走,就是爲了等到自己人,好交代出這幾個字”
找到青旗所在的地方,就能找到陳高班。曹瀚最後的遺言,清晰地傳達出了這個信息。
廷獻的淚水滑下幹枯的臉龐。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與曹瀚搭話時的情形。
時間流回五年前。後漢乾祐二年七月。
河中城破,官軍縱火剽掠,一片亂象。他混入城中,四處打聽,終于找到了姐兒的所在。姐兒要到一處人家去借寓,他奉命與唐媽媽等仆從一起,在這個曹押衙的帶領下去打前站。
曹押衙找了一輛車給曹媽媽和采兒等女仆乘坐,他和承璋都走路跟随。一路上,他心事重重,默然不語。
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兩輛車。一車是大将軍撥給他們的糧食蔬肉等什物,另一車是剛剛從火裏搶出來的幾隻箱箧。
到了地方,曹押衙跳下馬,指揮着手下兵士搬東西。眼風掃到他身上,便叫道:“喂,兄弟,你來點個數”
廷獻一呆。這個曹押衙管他叫兄弟他身上穿着中官服色-即便獨自在外時未必穿,但回來見姐兒,他必須服飾以禮。這身衣服雖然舊,甚至有了破損,但曹押衙應當看得很清楚。可他還是管他叫兄弟。楊光遠之亂後,幾乎再沒人管他叫過兄弟。中官之間,也是不叫兄弟的。
“哦好。”他趕緊走過去。
曹押衙笑道:“兄弟,看看這車物事夠你們食用幾日的日常還短些什麽,也勞煩兄弟記下來告訴一聲。倘若在下不得閑過來,兄弟盡管去大将軍營中找我就是-我叫曹瀚。”
他叫曹瀚。
曹瀚在臨死之前的最後一句話,救回了他的命。
廷獻淚如泉湧。
醫官過來給廷獻喂服湯水,一面責備林遠:“林供奉,還是不要再讓病人傷神了”
林遠抹幹眼淚,向廷獻道:“好,我不說了。官家一直惦記你,你醒過來了,我得去向官家禀報一聲。”
未幾,一片腳步聲由遠及近,皇帝陛下親自過來探視病人。皇帝入帳,衆人緻便禮。
廷獻掙紮着要起身,君貴幾步走到醫榻前按住他,溫言道:“廷獻,你不要動。-幸虧你醒轉來了,否則,朕怎麽向夫人交代”
廷獻滿臉淚痕:“陛下,臣沒能盡責”
君貴連連搖頭,動容道:“廷獻,你臨危受命,戰鬥到了最後一刻,你無愧于朕的信任那些敢于攻擊你的人,昨日朕已經把他們都給殺了,也算是替你和曹瀚報了仇。”
聽到皇帝提及曹瀚,廷獻的心一陣大痛。“陛下,曹瀚他”
君貴忍住難過,問道:“從曹瀚拿走了禦劍,以及他臨死前指示出了你的位置這兩點看,他在戰殁之前,應該跟你在一起過。廷獻,你有體力麽倘若能夠支撐,就跟朕說說你們當時的情形。”
“臣有體力。”廷獻勉力道,“那日,臣碰到曹瀚的時候,他已經來來回回找了樊愛能和何徽很久。樊何二人逃跑的時候,把号旗和應旗都丢棄了,曹瀚就把應旗撿了起來”廷獻向官家緩慢地、細細地回顧了六天以前在巴公原以南那個矮坡附近發生的事情。
君貴聽着廷獻的講述,自己還原出了後來的情況:“他聽說朕陷入危險,便安置好了你,返身去找朕可是,他在路上跟漢軍打起來了他孤身一人,他們人多勢衆他真傻,他怎麽可能打得過他爲什麽不繞過來找朕”
他喃喃自語,淚落紛紛。“他從來都是快手,手快,腳力也快,他完全可以不跟他們打,迅速從側翼繞過來跟朕會合他爲什麽那麽傻難道他一個人,就能替朕把漢軍的所有攻擊都擋掉嗎”
六天以前,日暮。
寬澗邊,皇帝行帳。
安靜的帳外忽然起了一片喧嘩。
林遠和鄧錦急急入内禀報:“陛下,曹瀚找到了”“陛下,我們把曹瀚帶回來了”
原本躺靠在行軍交椅上養息的君貴聞聲而起:“人呢還活着麽”
“陛陛下”他們不忍回答,卻又不得不回答,“曹瀚戰殁,請陛下節哀”
君貴疾步向帳外走,正碰到兵士們找擔架将曹瀚擡了進來。“曹瀚”君貴急忙撲過去拉住他的手,“曹瀚”
擔架上的曹瀚,渾身血污,面無人色,唯有一雙眼睛半睜着。
“誰說他死了他還睜着眼睛呢”君貴向身邊的近衛們嚷道,“傳醫官來傳醫官來”林遠等不敢再勸。
擔架應君貴的要求放到了皇帝的行榻上,君貴将手指放到曹瀚的鼻前探他的鼻息,又拉起他的手腕找他的脈。醫官急急跑來,也是探鼻息,搭脈。但醫官比皇帝多做了一件事:檢查曹瀚的眼睛。即便在昏黃的燭火下也看得很清楚,那雙眼睛内容空洞,瞳孔已經散了。
“陛下”醫官低聲道,“人已經沒了,請陛下節哀。”
君貴勉力控制着感情,咬牙再看曹瀚。
曹瀚死不瞑目。
君貴擡手,輕輕去揉曹瀚的眼皮,那雙眼睛仍然無法閉上。君貴将曹瀚的手在身側放好,這才注意到季春暮間的陣風已經将曹瀚吹得渾身冰涼。
君貴脫下身上的戰袍,輕輕蓋在曹瀚身上,蓋住了他滿身的血污,讓他不再感到寒冷。君貴流着淚,湊近曹瀚的耳邊,輕輕對他說道:“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當時團團圍在皇帝行榻旁的所有人都看到,皇帝陛下說完這句話之後,曹瀚早已僵硬的的眼皮,就緩緩地閉上了。
翌日,皇帝特诏下,故禁軍東頭供奉官曹瀚贈上護軍之勳,賞賜家眷千金,歸葬故鄉。其母其妻,并獲郡夫人與縣君诰封。其子,準于成年後從軍襲父職。
時間流回十年前。
晉陽。太原劉氏牙軍營房。
郭威阜從後晉重将劉知遠移鎮北京太原,已将近兩年了。這些年他随劉知遠南征北戰,立功無數,在軍中聲名日隆,不少年輕人紛紛前來投效他。
這一天,二十二歲的曹瀚,也成了主動投效者中的一員。
郭威接見了曹瀚,對他從外貌到武藝都感到滿意,願意把他留在身邊。可是,他身邊的随從已經太多了,再多,就該逼近劉知遠的排場了。那就成了僭越。
這時,營房外傳來一串蹄響,兩聲馬嘶。郭威透過大開的營房門看出去,忽然笑了起來。他指着室外剛剛下馬的那個人,向曹瀚道:“我身邊沒有位置給你了。讓你去跟着我的兒子,你願意麽”
曹瀚忙随着郭威所指往外看。
他看到了一個光芒四射的青年。他的心中突然升起一片熱望。
“在下願意”曹瀚激動地回答道。
他于是成了那個青年的第一個親随。不僅僅是部下,是元随。
君貴主題袍澤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出自詩經秦風無衣
君貴主題元随
燕南壯士吳門豪,築中置鉛魚隐刀。
感君恩重許君命,太山一擲輕鴻毛。
唐李白結襪子
對不起,我把曹瀚寫死了。
曹瀚的原型來自世宗的元随之一曹翰,個别事迹也是曹翰的。但我把他改造成了另外一個人,名字也換了一個字。咱們這是英雄曆史傳奇,還是需要一些純粹的東西的。
我從寫此書之初起就猶豫,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把曹瀚寫死,以及如果要的話,到底讓他在什麽時候死真是對不起,斟酌之後的結果竟然是:曹瀚必須死,而且,就得在高平之戰死我也很傷心。
但至少廷獻活下來了,不是嗎
行文至此,高平之戰終于翻篇。
好累,吐血中。
但願你們沒有被我引入的一點點交叉蒙太奇戲劇結構搞暈
但願這結構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某些效果
柏梁承露。東壁拭血。。。。。。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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