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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甯宮。後殿。夜。燭光搖曳。
君憐坐在榻上,采兒在榻前站着,默默流淚,又不斷默默以絲帕将淚水拭去。
君憐拉着采兒的一隻手,柔聲緩緩:“你跟着我常在禦前走動,他的模樣,你素日也是見過很多次的。如今雖說少了一條腿,仍舊是威風凜凜的一條漢子你該不會因爲他瘸了,就嫌棄他吧”
采兒忙搖頭,更多的淚水從她的眼眶中湧出來。她的心中有太多感觸,酸甜苦辣,難以向人訴說。跟着君憐這樣的一個主子,多年以來,她早已養成沉默是金的習慣,淚水就是她唯一的情感表達。
“他的脾氣秉性,我和官家都很清楚,心直口快,坦坦蕩蕩,待人是極好的”說到這裏,君憐稍微停頓下來,等待采兒的反應。采兒仍舊擦拭着淚水,不發一言。
“你嫁給她做繼室,雖不是元配,你們卻必定會跟元配一樣,過得和和美美的。他是官家親随,自來得寵,又新除要職,你嫁了他,前途無需擔憂;他身有殘疾,你以女兒之身配他,他必定會格外心疼你、愛護你,不肯叫你受了委屈;何況,還有我爲你撐腰。我這裏就是你的母家,便是到了小兩口吵架拌嘴的時候,他也絕不敢欺負你”說到這裏,君憐拍拍采兒的手,“好了,别光顧着哭了。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不妨實話說給我聽。倘若實在看不上他,也可”
“不,不是,”采兒忙道,“聖人,臣妾豈敢有看不上别人的意思”隻分辯了這一句,她又低頭垂淚。
“那你哭得這麽厲害,究竟是爲什麽呢”
“臣妾臣妾是舍不得離開聖人”采兒哽咽道。
君憐長長地歎息一聲。“有什麽舍不得的你嫁了他,仍舊可以回來看我,隻是日常精力,要更多放在照料自己的家事上了。日後有了兒女,也可以常常帶入宮中來,陪伴觀音和訓哥兒玩耍”她以絲帕替采兒擦着眼淚,自己卻逐漸淚光晶瑩,“采兒,你在我身邊這麽多年,晨起夜眠、端茶倒水,百事不離左右,一直非常辛苦。原本早該讓你出嫁的,我舍不得你,也離不開你,就一直拖着,白耽誤了你這麽些年這,是我對不住你的地方”
采兒忙道:“聖人說的是什麽話臣妾活在這世間,原本就是爲了服侍聖人的。嫁不嫁,嫁給誰,聽憑聖人做主。臣妾自小受聖人家深恩,并未報答萬一,此番又蒙聖人親賜姻緣,臣妾感激還來不及,豈敢再有一言半語的抱怨”
君憐鼓勵地一笑:“你不覺得委屈,就是最好。有了自己的家,就用心經營吧。就像今日官家對飛衛說的,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日子。”采兒連連點頭。
“此外,讓你嫁給飛衛,也包含着我交給你的一項使命。”君憐轉而正色道。
采兒聞言,忙肅然道:“請聖人吩咐。”
“你是我的親從,飛衛是官家的元随,将你們撮合到一起,是希望你起到撫鎮的作用,穩定官家的肘腋之地。倘若将來遇到事,無論是看到什麽,還是聽到什麽,無論自己能否處置得了,都要及時來向我彙報。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采兒一愣。
君憐淡淡一笑:“這隻是打個比方。我希望你們安安穩穩的,我希望朝廷安安穩穩的,我希望整個大周都安安穩穩的可是,想要安穩,就得老睜着一隻眼睛哪”
“臣妾明白了,”采兒躬身道,“請聖人放心,臣妾知道該怎麽做。”
數日之後,皇後教旨下,原皇後宮司寶鄭氏進封爲荥陽縣君,以内命婦身份賜與新除的軍器監少監、輕車都尉季飛衛成婚。
婚禮設在近衛營的老營房。一對新人的全部聘禮、嫁妝,皆由皇帝夫婦賞賜。近衛營一衆兄弟及其家眷張羅着忙乎完婚禮的儀程,又在院中廣鋪筵席,夾肉吃菜,猜拳行酒。更有不少幼兒間雜其中,嬉戲玩耍,随哭随笑,雞飛狗跳。
衆人熱鬧了一整天,直到深夜才肯罷休。
坤甯宮。日間。
君憐立于坤甯宮的廊檐下,眼睛望向侍衛營的方向。碧空高遠。宮禁深深。隔着重重高牆與郁郁林木,近衛營的喧嚣傳不到大内的核心位置來。可是她堅持傾聽着,在那裏站了好久。
新授的司寶女官、比采兒她們要小兩茬的原晉王府舊屬蓮葉默默侍立在她身後。不遠處,還有更多的宮官和内侍肅然而待。
采兒嫁人了,廷獻出宮了,原本最得力、最親近的兩個侍從,目下都已不在自己身邊。秋風掠過,廊檐下宮燈搖晃不已。雖是在人群簇擁之中,君憐卻忽然起了一種蕭索之感。
片刻,她對蓮葉輕聲道:“走,去紫煙閣。”
數日後。南莊獵場。日間。
天清節前,皇帝抓緊時間批準了一批老臣如顔衎、宋彥筠、景初等人的緻仕,厚加賞赉之餘,又走馬燈般提拔了一批更年輕的人充職,有文有武,心裏總算有了一點空閑。當然,他并沒奢望所有的職守都能一步到位。到目前爲止,他的許多任命都帶有試探的性質。他急于找到最合适那些崗位的那些人。
秋獵是應張永德和鹭娘所請而實行的。在涼爽的秋風中追逐行獵,是一件十分讓人惬意的事。因此張永德甫一動念,就得到了晉國長公主鹭娘的熱烈響應,當天,她就拉着張永德急急忙忙入宮來找她的榮哥哥了。距離上次郊獵不過月餘,可是君貴自己天天在宮中埋首案牍,不得縱馬馳騁,早已渾身發癢。鹭娘撒個嬌,他便就勢痛快應承,而且說走就走,次日,便帶了妻兒和一彪皇親、近臣,又熱騰騰奔到了南郊獵場。
這一次,君貴将觀音、訓哥兒交給了君憐、朱雀、重進等,自己和張永德率領部騎在草場上痛痛快快跑了一通,方緩辔而行。兩人盡皆滿頭是汗,不斷以衣袖擦拭。
君貴想起整軍的事,問張永德,趙匡胤那邊的進展如何。張永德忙笑道:“臣前幾日剛去驗視過,他在營裏晝夜不得閑地檢選、操練,甚是用心呢。”
“嗯。此是軍中大事,待檢練完畢,我要親自到校場閱兵。你不妨先告訴他,閱兵的日子我已經定了,就在十月十八日。他有什麽好本事、好法子,趁着還有些時日,就趕緊使出來吧。”
“是是,臣今日回去就向他傳谕。”
“選他主理此事,不知讓多少人眼紅懷嫉,也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話。他是你舉薦的人,又在你殿前軍的治下,這裏頭的斤兩分量,你想必比誰都清楚。倘或此事有了任何閃失”
“官家放心,絕不會有任何閃失臣一定不錯眼地督着他。”
“嗯。對你,我倒一直都是放心的。”君貴颔首笑道。見張永德衣襟内露出一角不知什麽物事,便向他胸前一指:“這是什麽難道懷裏還揣着隻雀兒不成在馬上颠簸一通,都快飛出來了”
張永德低頭一看,忙笑道:“可是官家提醒得好,不然臣倒給忘了。”他從懷裏掏出那物事,原來是一本樹皮色封面的老書,雙手遞給君貴,笑道:“這是臣日前得到的奇書,太白萬勝訣,書中教人以觀日度月、推星望雲之法占測運機。不怕官家笑臣狂妄,這類書,臣原也見過幾本,大多胡吹海說一通,因此臣一開始也沒太在意。那日興起,臣拿幾件事小試了一試,沒想到,倒嚴絲合縫,着實靈驗。臣想着官家一向偏好黃老,因此打算将它獻給官家。”
君貴接過太白萬勝訣,饒有興味地看着他:“哦你試了什麽事,說來我聽聽。”
張永德臉微微一紅:“左不過左不過是些家裏的事。”
君貴奇道:“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的家裏事就是我妹子的家裏事,我妹子的家裏事,那就是我的家裏事了。這裏又沒外人,快說,你試了什麽”
“咳咳,”張永德道,“那日,長公主與臣發生了一些小口角,長公主一怒之下,就将臣趕出了居室。臣低聲下氣前去哄了兩次,她都不理臣。臣百無聊賴,隻好拿出這書算了算”
君貴失笑道:“算什麽算她什麽時候理你”
“是啊。”“算出什麽來了”“說是靜伏勿動,須臾自有轉機。”“然後呢”“果然半個時辰之後,長公主自己傳出話來了,召臣過去,伴她進用晚食”
君貴哈哈笑了起來:“多大點事啊,也要拿什麽奇書來算堂堂大周殿帥,何至于此”
張永德笑道:“臣是大周殿帥不假,可臣更是晉國長公主的驸馬都尉,是官家的妹夫。臣以太白萬勝訣推算長公主的眉高眼低,那可決不是小事。”
“得了,就你這張嘴會說話”君貴揶揄道,“還拿它算過什麽你接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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