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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的就真沒什麽上得了台盤的事了,左不過是鬥雞走狗的輸赢而已,說出來白惹官家生氣。”張永德笑道。其實,這本書他并不是剛剛到手的,之前他以此書算準過的最重要的事,是他的妻子将會得到最尊貴的國号“晉”作爲進位長公主的封号。不過,這種事,怎麽好告訴官家呢
“好。”君貴将那書放在手掌上拍拍,笑着塞進自己懷中,“這書你抄了一本沒有”
“實話回官家,抄了。”“好在下次她将你趕出房門的時候再算,是麽”“嘿嘿,是。”
“那我就留下,”君貴意味深長地瞥他一眼,“倘若哪天聖人将我趕出了坤甯宮,我也拿它算算。”
兩人相視大笑,策馬奔向行營。
一時回到獵場行營,卻見李重進正領着皇子宗訓和自己的兒子延壽延福,在帳外掰弄着幾張小弓耍子。見君貴下了馬,重進便抱起皇子走過來。君貴略與他叙談幾句,問過皇後與皇女動靜,發現他雖勉力振作,實則對今日的郊獵興緻不高,不由心念一動。
郊道。晡時已過,斜陽西挂遠樹。
浩大的禁衛軍,簇擁着皇家車馬行進在返回皇宮的路途中。
前軍忽然一陣騷動,車隊逐漸停了下來。沒有皇帝的允許,這樣的突然停毂是違禁的,除非發生了什麽特殊的事件。君貴勒馬止步,看向林遠。林遠在馬上一揖,迅速向前方馳去。
未幾,林遠馳回,至君貴跟前揖道:“陛下,前面有個人,帶着十幾個百姓,攔斷了道路跪在那裏,說是要求見皇後殿下。”
“見我”君憐原本與朱雀、唐氏等一起在銮輿中陪着兒女,隔車聽見了林遠的話,不由撩開車簾,與君貴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
林遠忙下馬過來,在銮輿前施禮道:“回殿下,他說是殿下舊識,爲民間生計之事鬥膽求見。”
君憐沉吟道:“他有沒有報上姓名”
“報了,他說他叫史德統。”
史德統。君憐回味着這個名字,緩緩颔首。
史德統是先帝郭威在漢隐帝朝的舊盟友-後漢侍衛親軍都帥史弘肇的兒子。當年漢隐帝派郭允明等在廣政殿屠殺幾大樞臣,又命劉铢屠滅其全家,其時因史德統正在外郡辦事,僥幸逃過一劫。先帝郭威登基後,着實厚撫過史家遺族。又因久知史家這個兒子負有賢名,打算對他委以要職。但史德統經曆家破人亡之後心灰意冷,竟堅辭不就,自己遁向江湖,不知所蹤。
君貴與史德統是見過面的,但并不很熟。君憐尚未出閣時,也曾在父親與幾家王公大臣的邀約會獵時見過他,略微叙談過一番,交情并不深。此番史德統有正事不求見皇帝,倒求到皇後名下,倒也真是新鮮。
君憐以眼神征求君貴的意見。君貴一笑:“既是求見聖人,那就聖人做主,不必問我了。”
君憐斟酌道:“他聲稱是爲了民間生計之事而來,咱們就召見一下吧官家允可麽”
“好。”
未幾,林遠領着一個青衫白面的文士走近。鄧錦等一衆近衛盡皆持兵警戒。在距離禦駕和銮輿一丈開外,那文士下拜施禮道:“臣史德統,拜見陛下,拜見殿下。”
君貴并不答話,向君憐使個眼色,自己隻冷眼旁觀。君憐早戴了帷帽蔽住面目,仍舊隻在車窗處開言道:“史德統是前朝史都帥家的大公子麽”
那文士恭謹道:“臣是。”
“近衛回報說你有民生之事求告。既是民生之事,爲何不循常途上書三省或者樞密院”
“回殿下,臣目下乃一介布衣,除了去開封府外敲敲登聞鼓,沒有資格上奏。臣所訴之事,根本無由抵達天聽。”
“你怎麽知道聖駕會從這裏經過的”
“回殿下,臣并不知道。隻是臣早年曾經數次阜從前朝皇帝郊獵,知道聖駕回宮時,常會取此道而行。今日聖駕幸南莊,街面上衆人都在議論,是以臣也得知了此訊。臣想着,以臣之白身,素日想要面聖那是絕無可能,唯有候在不遠處碰碰運氣,見聖駕回銮時攔道一求,或許還有機會。”
君憐掀起了面幕,正色道:“聚衆攔道告禦狀可不是什麽好法子,倘若驚了聖駕,那罪過就大了。德統,你是王公之後,以後萬不可再有此莽撞之舉,知道了麽”
“是,臣謹遵殿下教旨。”史德統鎮定道。
“好。我再問你,你說你有民生之事上奏,爲何不直接求見陛下,而要求見我呢”
“這不過是臣的小心思罷了。若說求見陛下,必定會被禁衛們直接阻攔;改稱求見殿下,或許禁衛們難以判斷,此事還能呈報禦前。所幸,臣與殿下的确是舊識,臣并沒有妄言欺君。”
君貴見君憐三言兩語問清個中肯綮,解開了自己心頭疑問,不由向她看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君憐便向史德統道:“平身吧。你有何事,陛下在這裏,盡管說吧。”
史德統依言站起身,向兩人禮道:“回陛下和殿下:臣于去歲返京,在京郊族茔附近購得數間瓦屋存身,耕讀爲業。臣今日領着來冒死攔道之十數人,皆爲臣家附近村民。皇朝建鼎以來,先帝及陛下一再下诏減稅,臣等小民盡皆感戴。可是,陛下可知道,從州郡縣鄉層層落到莊戶人家的賦稅數目,卻并沒有什麽變化說起來,他們念在臣是王公之後,催逼臣家之時還留有餘地,可是對其他村民,就沒有任何寬容,動辄呼喝打罵,毫不容情
“不過,倘若僅僅爲了這等苛斂之事,臣等忍忍也就罷了,并不敢前來攔駕籲請。今夏初,忽然又來了一隊人馬,說是禁軍右屯衛的,要強征了臣家及附近十數家村民之地,興建一座寺院。
“臣等皆不願搬移,請求他們另行擇地建寺。他們卻說此寺乃官府指定興建,沒有商量餘地。他們并未出示任何官押文書,每戶隻扔給很少的一點銀錢,便強行将人都轟了出去,圈起了數十畝好地
“臣曾經忝列官場,臣知道像這種架勢的所謂官府征地,多半都是矯令謀私。臣便帶着那些被趕離家園的村民四處申訴,卻沒有一個衙門肯接臣的狀子”
“陛下,殿下,非是臣膽敢率衆與朝廷爲難,實在民間像這等矯诏強征之事太多,黎民百姓流離失所,心懷怨望,于陛下的聖明與聲威也是巨大的損害啊”言及此處,史德統的語聲顯得十分蒼涼。
君貴沉着臉,看向林遠:“右屯衛的頭目是誰”
“回陛下,是薛訓。他是在陛下晉陽回銮之後新升的右屯衛将軍。”
君貴問史德統:“叫人強拆你們房子的,是薛訓麽”
“是。那些軍士口中總說我們薛将軍雲雲,臣便去打探到了他的姓名。”
“征了你們的地、拆了你們的房子去蓋寺院,他有什麽說法”
“回陛下,他沒有任何說法。就臣所知,他手裏有不少空白度牒。臣不敢說他一定會怎麽做,但臣在外藩時看到的通常做法是:軍将、土豪交互勾連占地建廟,又私下交通中央有司拿到廟觀度額。他們以這些度牒度了人入寺耕種廟田,不僅不必繳納賦稅,更可廣設功德箱,領受八方布施。隻要經營得法,香火漸旺,其斂财速度,簡直堪與搶掠相媲美”
君貴冷笑道:“哼,拿着朝廷頒發的限額賺錢自肥,這倒真是個一本萬利的好生意”他打量着史德統,沉聲道:“朕答應你,必定着人徹查此事。你既熟知官場與民間兩頭的内情,可願跟了朕回去,仍舊在朝中爲朕出力”
史德統遲疑道:“陛下,臣已經退隐”
“年紀輕輕退什麽隐難道是信不過朕拯濟天下的決心麽”
“臣不敢。”
“朕要幹大事,需要很多人才。明日你到禦史台去找張煦,先将薛訓圈地建廟之事從細報了。待此事了斷後,朕給你派個職司,好生爲國出力。”
“是。臣謝過陛下和殿下的恩典。”史德統重新下拜,長叩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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