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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麽。”君貴鎮定道。
“給我看看。”君憐說着,便去翻找适才被君貴壓住的那幾本奏表。“既然沒什麽,就讓我看看。”
“你們都出去。”君貴轉頭向侍從們道。衆人忙緻禮告退。殿門關閉。
君憐竭力平靜地看着君貴。
君貴也不動聲色地看着她。
僵持片刻,他歎了口氣,向奏表堆裏找出一本來,遞給君憐。
君憐疑慮重重地接過,默默打開來讀。
奏表是太常禮院所上。在奏表中,他們引經據典、鄭重其事地提醒官家,太祖皇帝周年祭日已過,爲了皇嗣廣大計,爲了江山社稷穩固計,正當盛年的官家應該如禮完備六宮了。
君憐讀罷,放下奏表,垂目久久不語。
君貴留心觀察着她的神情,淡淡道:“呵,六宮不敷,有人着急了。”
君憐仍舊不語,隻将臉側向一旁。
君貴笑了一下:“不過是曆朝舊例”忽然發現君憐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他便起身走到她身前,看着她,斟酌良久,歎息道:“君憐,何必如此你知道的,我一向無意于糾纏内闱”
“臣妾臣妾身子有些不适,先回坤甯宮歇息了。”君憐忽然開口道,“陛下公務勞累,也請早點歇息。”說罷,她匆匆向君貴一福,決然轉身向殿門口走去。
“君憐”君貴看着她的背影,叫了一聲。君憐沒有理會,自己掀起簾栊,打開殿門,邁步走了出去。
殿外傳來輕輕的緻禮聲。君貴望着倏爾垂下的簾栊,蹙眉良久。
不時便有滋德殿侍從急急入内來聽用。君貴心煩意亂,揮手将他們又趕了出去。
大内。宮殿之間的廊道和禦道上。夜色深重。
一行人緩緩向坤甯宮走去。他們的移動速度,全由居中的皇後的行走速度決定。
廷獻等内侍提着防風的宮燈,半側着身子走在隊伍前端,以便讓宮燈發出的亮光能夠照清皇後腳下的道路。蓮葉等意欲攙扶皇後,被皇後擡手斷然拒絕了。坤甯宮的一衆侍從們早看出皇後面色不怿,卻全都摸不着頭腦。
幾乎就在一刻鍾以前,他們還親眼瞧見皇帝夫婦親憐密愛,濃情厚意,情笃得完全不避旁人。到底是什麽人所上的奏表裏的什麽事,能夠教聖人的臉色一下子變成現在這個樣子,能夠教聖人幾乎是摔門離官家而去,教他們倆的關系一下子緊張到這個程度呢
衆人盡皆在心中默默猜測着,卻除了腳步聲,不敢再發出任何别的聲響。
在夜色的遮掩下,君憐一面走,一面默默流淚不已。
她知道自己很失态,她幾乎從來沒有這樣失态過。适才急急從滋德殿逃開,是爲了遮掩這種失态;現下慢慢往坤甯宮走去,也是爲了遮掩這種失态。
可是在這一刻,她不打算責備自己的失态。
這一刻她不打算替官家着想,不打算替皇朝未來着想,不打算替太常禮院、祖宗章法着想,替外朝的那些王公大臣着想,替内廷的宮人侍禦們着想,替普天下對皇家暗存渴望的女子們着想,替所有别的不知道什麽人着想
這一刻,她隻想替自己着想。
她爲的是她的心。
是的,這是曆朝舊例,對天家而言,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便是在民間,也是極稀松平常的。王公自然會娶側室,富戶自然會納媵妾,占有更多财富與權勢的男子,必須去占有更多的女人,這不僅是他們自己的意願,簡直可以說是社會對他們的要求。打小自己家中就有好幾個小孃,男子三妻四妾,她原是見慣了的。便是前夫李崇訓,當年也曾蓄有姬妾數名可是,輪到自己和君貴這裏,她卻感到異常難以忍受。
如果不愛,就不會感到傷害。
如果愛得不深,或許也可以做到泰然。
任何感情到了深處,都是排他的,容不下第三方存在。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她從來不提醒君貴設立六宮,在這個問題上,她一點都不肯賢惠。
因爲,有些事,一旦說破,就會成爲事實。
之前不是沒有想過,早晚會有這麽一天。她想到過好幾次,但每次都極快地讓思緒掠過了。即便在自己心裏,她也不肯去觸碰這個敏感的話題。所以,她一直都沒有準備好。
便是君貴自己,難道就沒有想過此事麽先帝不納嫔禦,是因爲先帝有了春秋,也是因爲先帝患有肺疾,刻意清淡寡欲。可是君貴正當盛年,身子骨又那麽強健,他有什麽道理不廣大宮闱呢
她不知道君貴對此事的真心如何,她從來不忍去試探,那樣對自己、對君貴都顯得太殘酷了。或許君貴跟她一樣,隻是一再拖延着、推遲着直面此事的時刻到來;又或許君貴對她其實是有不滿的,因爲她那樣霸道地占據了他的心,不讓他騰出精力去享受他應有的帝王之樂。适才君貴說“不過是曆朝舊例”,又勸她“何必如此”,未始不是在傳遞一種信号。君貴或許早已暗存怨恨。
一念及此,君憐不禁又是淚如泉湧。
然而她卻握緊拳頭,堅持着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坤甯宮。坤甯殿偏殿。夜。
君憐徑直走到了偏殿門口。蓮葉等忙替她打起簾栊,推開殿門。她立在門口,并不回頭,隻沉聲道:“你們都候在外面,廷獻進來。”
偏殿是君憐書房所在,素日到了這個時候,是沒有人候着、也不點燈燭的。廷獻聞言,忙挑着宮燈先行入内,去到桌案旁将燭台點亮,這才到門口來攙君憐。君憐不要他攙,自己走至書案前坐下。廷獻便向蓮葉等使個眼色,自己從内輕輕關閉了殿門。
廷獻走到書案邊,陪笑道:“聖人,還是先将鬥篷脫去吧”君憐不答。廷獻一錯眼瞧見她眼中淚光閃爍,面上猶有淚痕,不由心下大驚。
“聖人”遲疑片刻,廷獻去一旁櫃櫥上的茶窠子裏倒了盞溫湯端過來,小心翼翼道,“先喝口湯水,臣這就去将風爐點着了,替聖人熱熱地點盞茶來喝。”
“不必了。”君憐說着站起身,自己去解鬥篷的系帶。廷獻忙過來替她解開,将鬥篷搭在一旁。
“備香。”君憐說着,走到北牆壁龛中所供奉的文殊師利菩薩玉雕像前。自打入主中宮後,她便将自己素日供奉的這尊菩薩像安置在了此處,不時禮拜。廷獻聽了她吩咐,忙答應一聲,從壁龛下的香匣中取出三支檀香遞到君憐手中,一面又去将雕像前香爐旁的兩支蠟燭點起。
君憐點燃檀香,端端插入香爐,然後退後兩步,在文殊師利菩薩像前的蒲團上跪了下來,雙手合十,閉目不語。廷獻侍立在一旁,默默看着她,也不知道該做什麽才好。
良久,君憐禱祝完畢,睜開眼睛。廷獻忙上前攙扶她起身,陪笑道:“聖人忙了一日,适才又吹了夜風,不如就早些歇息了吧”
“替我将金剛經拿來,再将屋裏的燈燭都點亮。”君憐不接他的話茬,隻淡淡道。
“這麽晚了,聖人難道還要在這裏看經麽”廷獻不由又勸阻道。
“我要抄經。”君憐看着他,“你來爲我磨墨。”
“聖人”廷獻想了想,勉力笑道,“雖然臣不知道聖人爲了什麽如此難過,可是聖人心裏若有委屈,也不必老憋着,不如索性大哭一場。臣退到門外去候着,将他們都轟得遠遠的。幾時聖人哭夠了,召喚一聲,臣再進來。”
君憐倏地滑下淚來。
廷獻默默一禮,轉身向門口走去。
“廷獻”君憐叫道。
“臣在。”廷獻停下腳步,回身看着她。
君憐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廷獻便也默然無語,靜靜等待。
“爲我磨墨。”良久,君憐再次吩咐道。
滋德殿。偏殿。深夜。已交子時。
君貴早處理完了公事,獨坐禦案前沉思。
秋池匆匆進來,到他跟前一福。他不動聲色地問道:“怎麽樣,聖人在做什麽”
“回官家,據中宮内侍說,聖人在抄經。”
“抄經”君貴沉吟道,“知道了。”
他步出滋德後殿的殿門,一衆侍從急忙跟随過來。他穿過殿中回廊,一直走出後宮門,在高高的宮門台階上止住了腳步。滋德殿與坤甯殿遙遙相對,從他所在的位置,能夠清楚地看到坤甯殿偏殿中透出來的明亮的燈光。
他可以想象,此時燈下的抄經人會是怎樣的專注凝神。
默然遙望良久,他深深地歎了口氣。
情到深處人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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