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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後苑。日間。
翠林花餘,夏枝招搖。有蜂蝶飛舞。
君憐與朱雀在花樹下閑坐,皇子皇女照例由傅姆們領着,在她們周圍跑來跑去。
朱雀手裏捧着一隻雨過天青釉的香爐反複把玩鑒賞,不時向君憐評說兩句。君憐隻含笑應和,也不多言。朱雀早察覺君憐有點沒精打采的,卻又問不出所爲何事,一時便也不深究,隻加意将這香爐的種種妙處說給她聽,勾得她偶爾搭幾句話,也算破了破她的悶葫蘆。
觀音和訓哥兒不時跑回來,向君憐和朱雀身上撲耍一回。幼兒的咯咯笑聲到底是讓人惬懷的,君憐的眉頭也不禁爲之一舒。
正熱鬧着,不遠處一陣次第緻禮之聲,原來是君貴下了早朝尋過來了。君憐與朱雀便起身緻禮。君貴笑道:“你們好興緻,一大早就跑到這裏來玩耍,倒叫我一通好找。”君憐一笑。
朱雀沒想到君憐今日待君貴如此冷淡,心下愈發感到奇怪。眼見得君貴有些尴尬,朱雀隻得自己向君貴應了一聲:“官家也是好興緻。”
一時乳母們領着觀音和訓哥兒過來見爹爹。君貴一手抱起一個,又向君憐笑道:“孩兒們睡了一宿,倒像長了多少分量似的,壓得我手沉了。”君憐仍舊一笑。
君貴主動前來示好,是不易的。然而此時她沒有餘裕去感激這份不易,她隻覺心痛。
她仍舊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面對自己,面對他。她的内心很少這樣張皇失措,這樣意亂情迷。如果不是囿于禮制,她甚至希望與君貴分開幾日,獨自安靜地呆在坤甯宮才好。她希望君貴不要來理她,哪怕他與自己冷戰幾日,至少表明他與她一樣,也在爲此事所困擾。君貴這麽快就過來謀求和解,隻能說明此事在他心中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插曲,他隻想速戰速決。
可是,她隻有一次失态的機會;哭,也隻能是一個晚上而已。
她後悔沒有聽廷獻的話,昨晚,她實在應該痛痛快快大哭一場的。她用金剛經把自己的痛苦都封鎖進了心裏。她以爲自己可以如常以經書化解掉内心的塊壘,她真是高估了自己。金剛經也許解決了表面的問題,沒準卻造成了内傷。那樣,隻會傷得更久,傷得更深。
可是,她已經沒有機會再爲自己不曾痛哭纾郁而痛哭了。
官家這麽快就出了招,這想必是他一夜思慮的結果。她隻能應招。
“小兒家,吃得好,睡得好,自然長得好。”片刻,君憐淡淡應道。
“爹爹,去喂大魚。”觀音揪着君貴的衣領,指着禦池的方向提議道。君貴看向君憐:“咱們領着孩兒們喂魚去吧。”君憐點頭道:“好。”君貴一面又問朱雀:“榷娘,你也來麽”
朱雀早看出他倆之間不對勁,心知君貴想與君憐獨處,便辭道:“臣妾早起有一幅字尚未寫完,請官家恕臣妾告退,回去侍弄了文字再來。”果然君貴颔首道:“好,那你去吧。”
朱雀不動聲色地看了君憐一眼,簡單向兩人一福,便即帶着侍從們往紫煙閣而去。走在路上,畢竟不能放心,又叫過承璋來,讓他去向廷獻尋機打探打探聖人到底是怎麽了。
這裏皇帝夫婦便領着兒女到禦池邊喂了一回魚。皇子皇女歡天喜地,皇帝夫婦卻沒說什麽話。便是有限的幾句,也不過是你有來言、我有去語,更像是基于禮貌的應酬而已。
到了午時,皇帝一家又回到滋德殿,在後殿暖閣悶悶共進了午膳。晌後,兩口子各自回到自己的正居去歇午。下午便各自呆着,的,做事的做事。到了晚間,又聚到滋德殿,照舊悶悶共進了晚膳。爾後,又各自回到自己的正居,沒人主動提及晚間在哪裏歇息的事。于是這個晚間,君憐抄了一晚的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君貴批了一晚的奏表。至人定之初,各自悶悶睡去。
次日又是如此。
第三日,仍舊如此。
帝後生隙,宮中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無緣親證的,也藉由宮内各種隐秘半隐秘的信息渠道,前腳跟着後腳地得知了此事。這幾乎是官家繼位以來禁中最重大的新聞,帶着天然的小道要素,攪動起人們心裏刻意壓抑的好奇心與窺探欲,豐富着人們茶餘飯後、耳語閑叙的素材,并很快又通過不知什麽渠道,從深不可測的宮禁之内,傳到了蠢蠢欲動的宮禁之外。
所有得知此事的人都在拭目以待。
皇後擅恩專寵已經太久了,不少人都很有興趣知道,那封太常禮院的奏表将會造成怎樣的結果。
皇帝方面。
君貴雖急于打破僵局,奈何君憐情緒低落,心意沉定,待他總是彬彬有禮。兩人間原先的那些纏綿嬌嗔不知去向,相處之中平白無故添了尴尬,死活熱不起來。君貴知道此事強求不得,便也隻能由着她。可畢竟心中懊惱,偶爾便向侍從們遷怒一番,帶累得遠山、秋池、王景通、劉奉武等吃了不少挂落,整日價心驚膽戰,斂聲靜氣,不敢行差踏錯半步。
第四日。
滋德殿。偏殿。日。
君貴在禦案前批閱公文。一面看,一面又想到别處,停下筆來隻管發呆。
外間響起次第唱禮之聲,滋德殿的侍從們顯然用了比素日更大的音量來向室内的皇帝傳遞這個消息,君貴甚至能聽出他們語聲中包含的驚喜。畢竟,這種聲音已經好幾天不曾在這裏出現了。君貴忙看向殿門口。
果然簾栊掀起,君憐獨自款款入内,将侍從們都留在了殿外。
“君憐,你來了。”君貴欣然道。
君憐向他緻便禮:“陛下萬福。”君貴聽她語氣還是那麽生疏,心中一涼,勉強笑了笑:“嗯。聖人也萬福。”
君貴看向殿側侍立的幾個侍從:“你們都出去。”衆人忙緻禮退出。
一時兩人都沒有說話。君貴仍舊坐在書案前,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君憐站在原地,也靜靜看着他。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長時間的眼神接觸了。到底有多久幾天幾十個時辰無暇去細算。可是,在他們的感覺中,似乎已經過了半輩子。
“君憐,咱們不會就一直這樣下去了吧”良久,君貴苦笑道。
君憐眼中泛起一點淚光,又勉力忍住,搖頭道:“不會。我今日過來,就是要了結此事的。”
“哦好啊。”君貴振作起精神,鼓勵道,“如何了結,你盡管說,我聽着。”
“我想過了,設立六宮既然是天家規制,到了你我這裏,又豈能違背倘若哥哥信得過我,就讓我來替哥哥辦這件事吧。”君憐努力帶上一點笑意,緩緩說道。
“君憐,何必如此”君貴好容易聽到她對自己恢複了家内稱呼,卻沒有欣慰,反而感到了難過,默然片刻,勸阻道:“此事你心中不痛快也是自然的,我自會交給有司去辦,你就别再攪合進來了。”
“我願意爲哥哥做這件事。”君憐冷靜地看着他的眼睛,“這是我應該做的。”
君貴久久凝視着她,揣摩着她的心思,體會着她的痛苦,以及她克服這種痛苦所需要的勇氣和意志力,不由眼圈一紅:“好,你既如此說,就由你來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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