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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憐一福:“謝謝哥哥的信任。”
“你打算如何辦”稍頓,君貴問道。
“宮中侍禦諸人,尤其遠山、秋池她們兩個,貼身事奉哥哥多年,素來勤謹忠順,哥哥有意将她們升爲嫔禦麽”君憐平靜道。
君貴略一沉吟:“可以。”
“好。”君憐颔首,“此外,京中的王公大臣,外藩的方鎮節钺,哥哥目下有意加恩哪家呢”
“呃我一時還沒去想”
“那麽,我替哥哥查訪查訪,好不好倘若哥哥想到了誰家,也請随時告訴我。我可與哥哥一同議論甄選,務求得其人、利其事。”
君貴默然片刻,歎了口氣:“君憐,太難爲你了。”
君憐勉力一笑:“我不是應當母儀天下麽這麽點小事都處置不了,還談什麽母儀天下”
君貴向自己座前示意,溫言道:“過來,坐到我身邊。”
君憐如言走近禦案。君貴拉了君憐的手,讓她在身旁落座,加意撫慰道:“你看看,你這幾日煎熬得人都瘦了。”
君憐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打起精神道:“我瘦些打什麽緊倒是這幾日勞累了哥哥,一個人處理那麽多的政務。”
“呵,還好。”君貴笑道,“這幾日,大事倒是不多。”
“請哥哥恕我前幾日偷懶,”君憐道,“從今日起,我仍舊來幫哥哥看奏表。”說着,她便伸手去取就近的奏表。
君貴忽然伸出手,輕輕按住了那沓奏表。
君憐面色大變。
君貴無語地看着她,心念急轉。
君憐的淚水猛地湧出眼眶。她迅速縮回手,站起身,從禦案前退開。
“君憐”君貴忙叫道,“不要走。”
“既是機務不便示人,臣妾就先告退。”君憐一面說着,一面也顧不得禮節,轉身離開。
見君憐沒有停步的意思,君貴忙站起身,幾步追到她身後,拉住了她的手。
君憐此番受這一重打擊非同小可,再也難以強自鎮定,不由淚落紛紛,心痛如裂:“是我僭越了。哥哥既然已經不再信任我,我何必留下,自取其辱”
“我不是那個意思。”君貴搖頭,輕聲道,“有份奏表,我不想讓你看到,是因爲我不想讓你再受到傷害”
君憐驟然停止了流淚,驚愕地看着他。
君貴默然無語。
“是什麽奏表我要看。請哥哥給我看,好麽”君憐振作了辭色,堅決地說。
君貴斟酌半晌,回到禦案處取了那奏表來遞給君憐,平靜道:“看就看吧,你也不必當真,更不必往心裏去。”
君憐急急将這薄薄的折冊展開來。
奏表是去歲上任的右拾遺趙守微所上。他在奏表裏檢舉彈劾天雄軍主将魏王符彥卿,列出其三條罪狀:
第一,倚仗外戚身份逾制僭越-去歲天清節,受帝後親迎于宮門之厚恩,不思遜謝堅辭,反而坦然縱容家眷外婦留居大内,及至離京,又勞動皇後大駕遠送于郊亭,其擅寵妄行,違禮太過,惹動群臣議論紛紛,朝野不安;
第二,勾連京官,結黨營私-以國丈身份寄住都亭驿舊衙期間,每日與京中百官迎來送往,燕飲無度,饋贈無算,違背了國朝藩鎮不得私下交結京官的禁令;
第三,刻剝鄉民,收取賄賂-符氏牙軍晉京、返藩這一來一回兩番行程,沿路各州郡主事者紛紛攜金帛物資款待逢迎,其中更不乏爲此刻剝鄉民、向百姓征收賦稅之例。
符彥卿身爲國丈,不思以儉德正行垂範諸鎮,爲皇帝增福添壽,反而如此大張旗鼓地不檢點,實在難以讓天下人心服。故此,趙守微以谏官身份行台官之職,對他進行嚴詞彈劾。
君憐看罷奏表,默然不語,手指卻止不住微微顫抖。
本來以爲自己已經抵達黑暗的盡頭,沒想到,還有更大的黑暗在前方等着她。而這,才是更緻命的黑暗。
君貴亦無語,凝神觀察着她的反應。
片刻,君憐擡眼看向半空的煙塵,黯然道:“既是彈劾臣妾的父親,臣妾的确應該回避。”
“呵,不用回避了。”君貴笑了一下,“親迎嶽家于宮門是我的意思,嶽母和妹妹們入住禁中也罷,你親送他們至郊亭也罷,也都出于我的授意,或至少經過了我的允可。以此指責僭越,甚是無理。至于交結京官、收取賄賂雲雲,以嶽丈目今的身份地位,不知道有多少人打着燈籠尋找門路撲上去巴結,就算行止間稍有違制之處,也不能全算到嶽丈頭上。何況,燕飲叙談、饋贈往來,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君憐默然不語。
“趙守微這個人,的确喜歡嘩衆取寵、小題大做。”君貴進一步安撫道,“那日王樸也被他無端告了一狀。王樸倒是彪悍,徑直跑到我跟前來辯,還勸我當心被這種人混淆了視聽。你放心,我不會被趙守微牽着鼻子走的。”他看着君憐,試探道:“倘若你心氣難平,我就替你将他殺了,如何”
“不可以”君憐聞言,忙正色道,“陛下心意,臣妾盡知,這就夠了。”
“那依你的意思,對此事該當如何處置”君貴仍舊試探道。
“此事如何處置,全憑聖斷,臣妾絕不會亂置一言。”君憐恢複了冷靜的辭色,“臣妾隻求陛下,千萬不要在此時對趙守微進行任何貶斥。”
“明白了。”君貴颔首,“茲事體大,就依你所言吧。”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同時意識到了一些更要緊的東西。
趙守微一個小小的從八品上芝麻官,就算愣頭愣腦急着往上爬,也未必敢去招惹像符魏王這樣手握重兵、雄霸一方的正一品外戚權貴。他多半是受人指使,他的背後,應該還有别的人,甚至是别的不少人。
将前後兩件事聯系起來,藏在背後的某種不安定局面隐然浮現。
默然良久,君憐向君貴一福:“陛下且忙政務,臣妾告退,回去替陛下籌劃太常禮院所奏之事。”
“嗯,好。”君貴颔首道,“内廷之事也疏忽不得,你且去料理料理。待晌後你再來,幫我将這些奏表看完。”
“好。”君憐鄭重應道,轉身欲去。
“呃”君貴忽又開了口,見君憐回眼看他,便掂量着,緩緩道,“如果非要恩寵外臣的話,就将這恩寵落到王樸家吧。我聽說,他有個侄女,年齡是合适的。”
君憐深深地看君貴一眼:“好。”
不日,天子诏下,以借天清節對鄉裏進行滋擾之罪名,對趙守微奏表中所提及的幾個逢迎符彥卿的外郡主官進行申斥,但文辭間絲毫未涉及符魏王本人。至于一心盼望以此獲得褒賞的趙守微,則遭遇了皇帝多日的冷臉。在此期間他所上的奏表,皇帝一律不看,原樣打回樞密院,谕令擱置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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