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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甯宮。坤甯殿偏殿。日間。
君憐坐在窗前圈椅上沉思。身旁幾案上,是當年廷獻替她手抄的佛說無量壽經。
“無量壽佛諸佛光明所不能及,或照百佛世界,或千佛世界,取要言之,乃照東方恒沙佛刹,南西北方,四維上下,亦複如是”
光明,是一種巨大的安慰。
蓮葉輕輕入内,禀報陳留縣君遠山、武都縣君秋池奉召來到殿外求見。“宣。”君憐道。
遠山與秋池入内,趨至君憐近前,如禮下拜問安。君憐笑道:“平身。”又向蓮葉等侍從道:“搬過杌凳來,與兩位娘子坐。”
這不同尋常的待遇和稱呼,讓遠山、秋池相顧微微一愣,忙辭道:“臣妾不敢領座,聖人但有吩咐,請即降旨便是。”
“坐下吧,”君憐含笑道,“今後不必如此拘束了。”見兩人仍舊遲疑,便向蓮葉等人微微示意。蓮葉等忙過來,将遠山和秋池攙至杌凳前。兩人隻得告了罪,忐忑坐下。
“你們事奉官家,有多久了”君憐溫言問道。
“回聖人的話,臣妾是奉先帝楊淑妃派遣來事奉官家起居的,迄今十四年了。”遠山恭謹答道。
“回聖人的話,臣妾是由先帝張貴妃所派遣,迄今九年了。”秋池亦恭謹答道。
“那麽,你們的年紀是”
“回聖人,臣妾二十八歲。”遠山道。“回聖人,臣妾二十六歲。”秋池道。
“嗯。”君憐颔首,斟酌片刻,又道,“這裏沒有外人,我要問你們一句話:之前,官家曾經寵幸過你們麽”
兩人聞言,盡皆将臉一紅,垂目不語。
君憐觀察着她們的反應,點頭道:“不必說了,我明白了。”因又溫言道,“你們盡心事奉官家多年,官家與我,都是感念的。如今官家從群臣所請,要增廣宮闱,念你們多年勤謹服侍、任勞任怨的辛苦,決意将你們升爲嫔禦。”
遠山與秋池站起身來,因爲震驚,一時竟說不出話。
“今日我會下旨給宮苑使,盡速爲你們拾掇出兩處閣子來。你們的位份,待我與官家議定,也會下诏宣布。诏下之後,你們就是一閣之主了,一應侍從随員、服飾用度,自然遵制而行。日後,望你們更加用心體候官家心意,加意服侍,務令聖躬康健,聖心舒展。”
遠山、秋池熱淚盈眶,忙跪地拜謝官家與聖人的恩德不已。
廷獻從殿外入内,見狀,默默侍立在側。君憐看他一眼,向遠山、秋池道:“好了,這是官家的美意,回去好好謝謝官家吧,倒不必如此謝我。”兩人忙連聲答應。
遠山兩人走後,君憐屏退了旁人,将廷獻喚至身前。
“聖人”廷獻知她有命,便躬身問道。
“王樸家有個侄女,我要将她接進宮來。你替我去查查她的底細。”沉吟片刻,君憐平靜道。
“聖人”廷獻愕然道,“這種事自有别人去做,聖人何必自苦如此”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君憐冷冷道。
“那日聖人從官家處回來,難過成了什麽樣子,臣是親眼看見的。”廷獻力勸道,“聖人性韌如竹,心慧似蘭,臣原本不該多言,可是可是聖人何苦勉強自己,親自去做這種令人心傷神勞之事呢”
君憐不由怒道:“此事我不去做,難道要讓别人替我去做麽寵極則辱,難道我還要繼續獨擅天恩,爲符氏滿門招來災禍麽或者依你的意思,我竟該關起門來,聽憑别人将這裏鬧得烏煙瘴氣的才是”
廷獻知她在遷怒,也不辯解,隻垂目躬身,默然承受。
“你今日就出宮去,想法子替我辦這件事。”君憐見他不語,自己也覺過了頭,便勉力平息着心頭積郁的委屈與惱怒,和緩了辭色。
“臣聽說王樸家的侄女有些任性驕縱”廷獻見她氣平,又小聲提醒道。
“你上哪兒聽說的這種話”君憐瞥他一眼。
“呃中官之間,偶爾也傳些道聽途說的閑話”廷獻垂目道。
“廷獻,你聽着,”君憐正色道,“恩寵王樸家,是官家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不管好不好,他家的侄女,我們是要定了。是以,我讓你去查,不是讓你查出她有什麽不好,就可以不讓她入宮。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麽”
“臣明白。”
“我隻要如實地了解她的狀況,好的,不那麽好的,都要,不可隐瞞。”
“臣明白。”
“不要搗鬼。”
廷獻默然,額角有了一點微汗。“臣不敢。”
“不敢就好。”
“那臣告退。”廷獻揖道。
君憐不答,凝視着他,半晌,歎了口氣,聲音忽然變得柔緩:“廷獻,你是爲了我,我心裏都知道。”
廷獻不語,一陣突如其來的難過讓他的眼睛紅了。
君憐輕輕道:“你去吧。”
東京城内。得勝橋側。日間。
美祿正店是得勝橋附近最大的一間酒肆。其彩樓歡門上裝飾着紅藍布匹,高高挑起的幌子上,繡着兩個大字:“雅酒”。
此時,美祿正店的二樓單間雅座内,正有一個人坐在臨窗的座位上,憑欄望着跨橋對面一個小巷口的方向。他身後侍立着的兩個人,也無聲望向同樣的方向。店小二推開門進來,招呼一聲“客官,羅漢湯來了恁哪”,将一窠子湯水送在飯桌上,然後向三個人的背影看一眼,擺出副見慣了怪客的模樣扁扁嘴,又快速離開。
得勝橋上,人來人往。美祿樓下,車水馬龍。
未幾,雅間的門輕輕推開,兩個人快速走入,又立即關上門。臨窗的三人回過頭來。這時看清坐着的那人一身淡雅的文士襕衫,戴着精緻的黑色短翅幞頭,二十六七歲年紀,神情平淡鎮定,原來是陳廷獻。在他身旁侍立的二人,自然便是他從宮中帶出的黃門内品了。
進來的兩人走至廷獻跟前施禮。其中一人指着另一人向廷獻道:“陳大官人,這便是小人的同鄉徐二了。他有個妹子在王宅娘子跟前伺候,後來薦得他也到王宅裏頭做活計。王宅裏大小事,大官人盡管問他,他都清楚得很。”廷獻點頭微笑,沉聲道:“好,有勞你了,羅五哥。”
他身側的一個内品便向那徐二道:“我們陳大官人因要與你家主人和娘子牽線做個好事,故此問你些相幹的話,你不必顧慮,知道什麽,盡管如實說與陳大官人知道,虧待不了你。”說着,他拿眼睛看向廷獻。廷獻點點頭。内品便從懷中掏出一小塊碎銀子,交到羅五手中:“羅五哥,且出去吃鍾酒。”
羅五驚喜地接過碎銀,千恩萬謝離開。内品又向懷中一摸,這回卻摸出個一兩的銀锞子,端端放到了徐二的面前:“徐二哥,這是給你的。”
徐二瞠目結舌,片刻,方膽戰心驚道:“陳陳大官人,恁到底到底想知道什麽呀”
廷獻向兩名内品使個眼色,兩人會意,躬身一禮,快步走出雅間,關上了房門。廷獻這才向徐二和藹地一笑:“不必害怕,我絕沒有加害你家主人的心。這個銀锞子,一來是要你開口,二來卻是要你閉嘴。開口,是說凡我所問你的話,望你知無不言,言不無盡;閉嘴,是希望今日之事,無論是你到這裏來見過我,還是你我之間的問答,都不要教你家任何别人知道。好不好”
“陳陳大官人,小人對我家主人忠心耿耿”徐二遲疑道。
“我知道。焉知我對你家主人又不是一番好意呢”廷獻笑道。
徐二不由閉了嘴,仔細打量這陳大官人氣象。雖說一進來就看出他不是尋常人等,可是聽了他這番話之後再仔細咂摸,更覺得他大有來頭,其背後隐然藏着個大勢力,似乎連他家主人、新除的開封府知事王樸都比不上。
徐二便将心一橫,陪笑道:“小人明白了。大官人要問什麽事”
“你家主人宅内,是有個十七八歲的侄女兒麽”廷獻含笑道。
注:美祿、正店、雅酒、彩樓歡門等,均見于北宋張擇端所繪清明上河圖,本書借來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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