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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再說吧。”
“下次臣妾要見陛下一面多難啊,除了蹴鞠,就隻能等着陛下召喚平素陛下老在滋德殿呆着,可是偏又不讓臣妾去。陛下,臣妾不明白,那地方聖人能去,連孫昭容、章昭容都能去,爲何就不讓臣妾去”
“兩位昭容是去伺候我的日常起居的,這麽多年,我習慣了她們,換别人總是别扭。”
“那麽陛下也讓臣妾去伺候起居陛下很快也會習慣臣妾的。那些事,臣妾都會做”
君貴笑了:“呵,不用你,你就乖乖在景福殿呆着玩你的吧。”說着,他便欲站起身來。菁娘不肯放手:“陛下,再踢一場,就一場,好不好”
君貴搖搖頭:“不踢了。少時給聖人知道,該怪我不務正業、玩物喪志了。”
“那麽,咱們晌後再悄悄過來踢一場,好不好聖人不會知道的。”
君貴不由笑了:“聖人耳目甚廣,這種事,瞞不過她的。”
菁娘沉下臉嘟起了嘴:“聖人爲何什麽都要管,宮裏的人事都歸她管也就罷了,連官家她也要管”
君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依我看,此事聖人管得甚好啊。”他站起身,“你再玩會兒,午膳過來陪我和聖人一起用吧。我走了。”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陛下陛下”菁娘在他身後連喚兩聲,見他沒有停下的意思,忍不住倏地滑下淚來。
滋德殿。宮門後門。
君貴率衆侍從急急走到門口,突然停了下來,低聲詢問如禮跪拜于地的宮官:“聖人在麽”“回陛下,在。”“在哪兒”“回陛下,禦書房。”
君貴悄聲向劉奉武道:“咱們先去寝殿換衣裳。”劉奉武點頭答應着,急急引了君貴徑往後殿而去。沿路,達到一定品階的宮官内侍們如同往常一樣跪拜緻意,次第唱禮:陛下陛下陛下,急得君貴一路擺手,也急得劉奉武一路低聲制止着:“噓噓都别出聲都别說話”
到了寝殿,兩人急急忙忙找了常服單衫換上。宮人又捧上熱水來,劉奉武擰了巾帕給君貴擦臉。上下一通忙乎,好歹有了個正常的模樣。君貴向銅鏡中照了一照,自感形容無異,這才整頓辭色,往前頭的偏殿而去。
偏殿。
君憐坐在禦案前看奏表。外間次第緻禮之聲傳進來,她擡起頭。簾栊掀起,君貴邁步進來。君憐起身緻禮:“官家回來了。”
“聖人來了很久了吧”君貴難免有點心虛,忙笑道,“奏表看得如何了”
君憐瞥一眼他身上的衣裳,也帶着笑意應道:“來了也不很久。官家交代的這些奏表,看了一半了。”
“好好,聖人辛苦了,快過來歇歇。”君貴說着走至羅漢榻上坐下,又看向廷獻,“去替聖人點盞茶來。”
“是。”廷獻忙将視線從官家單衫上移開,答應着去旁邊幹活。
“前朝有什麽事,官家急急忙忙地去了”君憐如言坐到君貴身邊,漫不經心問道。
“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君貴靈機一動,想到了一件不大不小、而且恰好還沒讓君憐知道的事情,“不過是張昭、田敏他們來求對,念叨念叨祭祀的事。”
君憐聞到了一股尚未完全消退的熱汗的味道,君貴顯然在打诳語。她不動聲色:“噢,想來,是到了該祭祀宮所山川的時候了。”
“對對。他們說,以往祭祀用的犧牲數目太費,不分大祭小祭,常一律用太牢,故此奏請減減。”君貴應道,“聖人的意下如何”
“嗯,張昭、田敏所提有理。官家是如何處置的”“我允可了。以後,除了祭祀天地和太廟,其它的都隻用羊。”“好。不過,減少牲牢是彰顯天子體恤生靈、戒奢儉素的美德,可不是表示天子輕忽祭祀,這個意思,請官家務必在诏令裏說明白。此外,牲牢雖說減了,香币、馔料、供具等事卻務必要更加精心,連同各處祠祭的禮樂,也要在祀前反複教習,不可輕率怠慢。這個意思,也請官家務必向太常禮院申令清楚,并讓太常博士和監察禦史用心點檢、監督爲是。”“好好,我會依聖人所言降旨的。”
這當兒廷獻點好了茶,分在兩隻雨過天青釉的鬥笠盞中呈上來。君貴與君憐便互相笑笑,一人擎了一隻茶盞,慢慢品嘗。
殿中剩下了心照不宣的沉默。
現在,他們之間相處時常有一種小心翼翼的微妙,一面努力想向對方釋放自己的善意,一面又帶着謹細,唯恐一言不慎,就讓關系回到之前那種尴尬和疏遠的境地中去。
兩宮侍從們不由得都提起一顆心來,悄悄互視着,紛紛猜想官家的這個謊言會不會、以及會以什麽方式被戳破。
良久,君憐放下茶盞,看着君貴。
君貴再也受不了了,繳械投降:“好吧好吧,我”
“哥哥,”君憐忽然柔和道,“雖說近來天氣愈發熱了,早晚之間還是涼的。該添加衣裳的時候,就讓他們給你添加一件,别由着自己性子來。出汗吹風傷了龍體,可不是玩笑。”
“哦哦,好,好,我知道了。”君貴讷讷答應着,不由些微有些臉紅。那神情,就像捂了一個大謊在心間的孩子。
又一日。滋德殿。前殿。日間。
禦前軍機會議。紫檀屏風上仍舊懸挂着符氏羊皮大地圖。
皇帝、魏仁浦、李重進、張永德等圍在地圖前。
話題主要關于攻取西蜀秦鳳諸州的戰事。
張永德:“之前自請前來抵禦王師的蜀将趙季劄,因爲被王師逼得不戰而退,已經被蜀主給殺了。”
李重進:“蜀主此番派出的迎戰者,以李廷珪爲首,又有高彥俦、呂彥珂、趙崇韬等宿将。據臣接到的西線戰報,我軍排陳使、濮州刺史胡立,便是爲李廷珪所擒。”
皇帝:“胡立目下是死是活”
李重進:“已經殉國。”
皇帝:“厚恤其家”他看向羊皮地圖中那幾個紅圈,面色陰冷,“看來,蜀中那幾個中原故州,并沒有想象中的好下,需要給向訓和王景增派援手了”
蜀中。資州。富春江酒樓。
富春江酒樓原來是茶肆,布局清雅。後來市面不好,光賣清茶日子難過,便改了酒樓,不僅提供住宿,也賣大菜小食以維持生意。
一個相貌平平的客人走進店堂,似乎要尋個清靜座位。他前後左右巡視着,趁店中别的客人沒注意,七彎八拐,拐入了店後的一個小間。等在小間中的店主警惕地看着來人,站起身來。
來人揭下腮幫子和鼻尖上幾塊喬裝的義肉,原來是燕十三。
燕十三并不與店主寒暄,隻點點頭算作招呼,便直接問道:“你傳信來說有重要軍機報告”
“是。師兄請看。”店主從櫃櫥腳下隐蔽處掏出一個小竹管,拔開管口塞子,倒出兩個小紙卷:“這是蜀主派遣的諜者身上攜帶的蠟丸書。”
“派向哪裏的諜者”
“一個去往河東劉氏處,一個去往江南李氏處。”
燕十三急忙展開紙卷看内容,原來是蜀主孟昶緻劉崇和李璟的密信,約他們一起發兵,牽制大周對秦鳳諸州的進攻。
“你是怎麽得到的”
“那兩人從成都出發,路經資州尚未分手,結伴投到愚弟這裏來住宿。他們的外貌、行止在常人眼裏也許看不出什麽問題,但愚弟總覺得他們鬼鬼祟祟的,夜裏便吹了迷魂散,進去查他們行李。結果,在他們身上極隐秘處分别找到了一個蠟丸。”
“你就化了他們的蠟丸、抄了密信”
“是。”
“再封回去的時候,有破綻麽蠟丸上的封記,你能确保跟孟氏宮中的原樣相同麽你以前封蠟這招學得可不怎麽樣。”
“師兄放心,妥妥的,管保他們看不出來。”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昨日。愚弟本來要循例派人送到師父那裏去的,可是茲事體大,怕遞送不及給耽誤了。又聽說師兄最近正在蜀境,想着師兄常在禦前行走,因此驚動師兄親自跑來一趟。”
“你做得很對,這事我得立馬向官家彙報。”
“呃師兄吃點什麽”
“趕路,給我帶上兩斤包子、一壺羅漢湯吧。”
“師兄先坐下吃喝,我另去将要帶走的吃食包上。”
“不必了,劉崇、李伯玉全都是老滑頭,接到孟昶密信立刻就會有所動作。這事兒,半刻鍾也耽擱不得。”
滋德殿。前殿外。日間。
樞要會議散會,樞臣們走出。魏仁浦、範質和李榖走在一起。
範質向魏仁浦埋怨道:“魏樞密,适才你怎麽不尋機幫陳渥說句話陳渥爲人清苦,爲官一向有擔當,僅僅因爲監察齊州民田之事失實就賜死,也太冤枉了”
魏仁浦歎道:“下官怎的沒說話下官爲了保陳渥,專門向官家求對了兩次。可是你們也知道,官家最在意民生耕殖之事,殿堂裏還立了耕夫蠶婦木像作爲警示。是以,一聽說有人仗勢搶占民田、欺壓良善,官家就上了火。下官辯道,搶占民田的并非陳渥,陳渥隻是失察。官家說,失察就是渎職,渎職就應當與被告的同罪。沒有斬首于鬧市,而是賜死于家宅,已經很給他留臉了。唉,官家的性子你們也都知道”
李榖苦笑了一下:“這個下官倒是明白,官家認定了的事,哪個拉得回來不過,依下官說,官家這性子也有的妙處。兩位想想,各藩鎮重要佐官的任免權,那天官家說收回中樞就收回中樞了,哪個藩主敢出頭來反對一聲”
範質點頭道:“是啊,像留守判官、兩使判官、少尹這類職務,以前藩主們常常是自己定了,再向朝廷報一報,走個過場。便是先帝在時,也顧忌重重,不好輕易褫奪了他們的權柄。沒想到到了今上這裏,可就動了真格的了。”
魏仁浦歎道:“官家神通,無人能及。自打官家親審了馬遇那案子之後,據下官所知,如今藩主們都跑到監獄裏去親自過問訴訟的事了。呵,曆來上行下效,沒有這麽快的。”
三人一面心情複雜地感歎着官家的犀利無匹,一面緩步經過丹墀,轉上禦道,向着遠處巍峨的的宮門走去。
宏闊的宮廷廣場上,人影寥寥,宮門處禁衛們手持的兵刃尖上光芒閃耀。
注:太牢,即牛羊豬三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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