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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壬午日,天放晴了。下蔡皇帝行在,皇帝與諸将在沙盤前議論整個淮南戰事的進展。林遠入帳,近前禀報:“陛下,唐主遣使攜大批禮物前來請求谒見,已經候在了行在大門外。”
皇帝不語。片刻,将眼睛從沙盤上轉向林遠:“來的是什麽人”
林遠呈上一個折冊:“江南僞命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鍾谟,以及僞命文理院學士、工部侍郎李德明。”
皇帝不接,回憶、掂量着自己近衛所報上的這兩個名字,嘴角牽出了笑意:“呵,原來是這兩個能說會道的人來了,好啊”他轉向衆人,正色厲聲道:“傳令全軍,設儀仗,陳甲兵,張旌旗從朕的行宮到行在大門口,裏外五層,行伍不留空隙”然後,他與李重進和張永德等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咱們教他們好好瞧瞧,什麽叫做大國威儀”
皇帝行在外。鍾谟和李德明正率領随從等候召見。南唐派出的這支獻禮隊伍很龐大,人人穿絲着緞,披紅帶綠,衣飾鮮明:前面數十人手捧各種金銀寶器、錦绮绫羅;後面數十人,拉着數十輛車,車上滿滿堆着藥茶等什物;再後面還有數十人,趕着數百頭牛。這支龐大的獻禮隊伍是乘着江南大船從下遊的泗州、濠州方向一路逆流而來的。此時,那艘華麗的大官船就停泊在五裏以外的淮水邊。
從行在大門口向内看去,周帝的行營内重重旌旗飄展。通往行營深處的甬道旁,每隔兩丈便對列着一組持械的威猛勇士,個個面色如鐵,兵刃雪亮,铠甲鮮明,一眼望不到頭。鍾谟、李德明等人不禁暗暗咋舌。
忽然聽到一陣整齊的呼喝聲,鍾李二人尚未反應過來,無數雄壯精幹的周軍甲士不知從何處排列湧出,器械相碰之聲铿锵如鳴金,步履偕進之聲轟隆如震雷。他們迅速補充到甬道邊原先的守衛身旁,裏三層外三層,不留一絲縫隙地在甬道兩側築起了一道堅硬的人牆。
又聽得一聲喝令,所有猛士都将手中的長兵向前伸出,在甬道上方架起了一道兵刃的長頂。
鍾谟、李德明被這架勢吓得心驚膽戰。
雖說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但那不過是戰場古禮,其實,曆來臨陣斬使的例子也很多。聽聞這周帝年輕氣盛,聰察如神卻又焦躁易怒,不知他會如何面對敵國來使何況,他雄心勃勃麾師南下卻遭到壽州頑拒,想必心中窩火日久兩人尚未邁步,已經出了一身汗。
一名服飾雅緻的中官從甬道深處走來,後面跟着兩員戰将。其中一位鍾李兩人剛剛見過面,是周帝禦前近衛林遠。
那中官走至行在大門内,并不出門,睥睨着台階下的唐使,朗聲道:“陛下有谕,宣鍾谟、李德明”宣罷,他轉身往回走。林遠與另外那将領各自側身後退一步讓出甬道。林遠面無表情地說道:“鍾大使,李大使,請吧。”
鍾谟、李德明戰戰兢兢,擡步入門。行在的紅漆金釘大門在他們身後迅速關閉,門上的神獸椒圖鼓起大眼睛,瞪着門外剩下的南唐使隊。
鍾李二人心中咯噔一跳,硬着頭皮跟在那中官身後往周帝行在深處走去。林遠與另外那将領仗劍跟在他們身後,截斷了他們的歸路。甬道上懸着的兵刃仿佛随時都可能因一聲命令而揮下來,奪去他們的性命。
一時來到周帝行宮外。那中官進去複命,未幾返回,說道:“宣鍾谟、李德明進見。”鍾李二人忙整頓衣衫,跟随他入内。
隻見帳内不事奢華,一應陳設整肅疏闊,并沒有唐宮中那些金碧耀熠的琉璃燈、玲珑架等寶物重飾增輝。然而,上午的金色陽光從帳頂的天窗灑進來,令帳内的一切都煥發出了奪目的光彩。這光彩帶着一往無前、睥睨天下的氣勢,卻是唐宮那種繁複修飾過的升平景象所萬萬不能及的了。
周帝戎甲盛服,端坐在上首禦案前。其身前,站着幾排冷眼冷面的重将,及一行黼黻煥然的文臣;從身後沿帳一直排列到帳外,全是甲胄耀目的猛士。林遠等入帳,按劍站在了周帝身側。
鍾谟、李德明手捧南唐國書,跪下禮道:“臣唐翰林學士、戶部侍郎鍾谟臣唐文理院學士、工部侍郎李德明叩見大周皇帝陛下”
周帝沒有答言。鍾李二人擡首,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傳說中年輕英銳的大周皇帝正将身子後倚在禦座上,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眼神幽深。這雄獅候食一般的眼神讓他們心中不由一陣哆嗦。
鍾谟鼓起勇氣,陪笑道:“陛下,敝國國主遣臣等前來奉上國書,并獻上些微薄禮,慰勞天子大軍的辛勞。”他不稱自己的主上爲皇帝,改稱國主,這不是他在當下的權宜,而是整個南唐朝廷讨論之後的結果。
周帝的面色不變:“國書念。”
“是。”作爲國使,鍾谟原想站起身念國書,可周帝不表态,他也不敢提。敗戰國之使,有何體面可言當下他暗地清清嗓子,展開绫冊,大聲然而小心地念道:“江南國主奉書于大周皇帝陛下駕前舍短從長,乃推通理;以小事大,着在格言。伏惟皇帝陛下體上聖之姿,膺下武之運,恊一千而命世,繼八百以蔔年。大駕天臨,六師雷動。猥以遐陬之俗,親爲防履之行,循省伏深,兢畏無所,豈因薄質有累蒸人今則仰望高明,俯存億兆,防将下國,永附天朝。冀诏虎贲而歸國,用廵雉堞以回兵。萬乘千官,免馳驅于原隰,地征土貢,常奔走于歲時。質在神明,誓諸天地,永不相違”念畢,他收起绫冊,雙手呈過頭頂。
有中官過來接了國書,呈給周帝。周帝翻開绫冊略一掃,轉向身側的幾個文臣,似笑非笑道:“好一筆江南錦繡文章你們也學學人家的文字”那幾人大約是翰林待诏之屬,聞言盡皆面露慚色,讷讷低頭道:“是。”
李德明又陪笑着舉起另一個绫冊道:“啓禀陛下,我國主因感陛下親幸淮南,還命奉上些微薄禮,并供陛下犒賞三軍之物,禮單在此。”見周帝不置可否,他又試探道:“臣念出禮單,可以麽”“念吧。”“是。”李德明清了清嗓子,展冊讀道:“今貢上金器千兩,銀器五千兩,缯錦二千匹,并進禦服兩襲,犀帶兩條,茶茗、藥物各二百件,又進犒軍牛五百頭,酒二千斛。”
念完,周帝沒有任何表示。李德明偷偷擡眼看,發現周帝面上挂起了一絲冷笑。行宮裏出現了可怕的沉默。鍾谟與李德明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良久,周帝問道:“你們的話說完了麽”“說完了。”“說完了。”兩人本來還有很多話想說,可是見了周帝這副冷臉,也不敢再多言了,忙如此答道。
“好,你們說完了,該朕說了。”周帝睥睨着他們,冷笑道:“你們國主自謂唐室苗裔,那就應該知道禮義,不能如化外方國一般愚頑不教,對吧你們與朕隻隔着一條淮水,卻從未曾修書通好,反而浮舟泛海,遠通契丹。試問,如此舍華事夷,禮義安在今日你們還想僅憑三寸不爛之舌就說動朕罷兵麽朕并非六國愚主,難道會因你們區區口舌而改移心志寫信告訴你們國主:立刻前來見朕,拜謝過前罪,那麽咱們之間就無事了。否則,”他瞪着他們,加重了語氣,“哼,朕既然出來了,可沒打算空着手回去朕要去看看傳說中的繁華古都金陵城,朕還要借用你們的府庫勞軍”他猛地一拍禦案,“到那個時候,你們君臣可别後悔”
聽聞皇帝此言,殿内的所有武士整齊地舉起手中長兵,再重重往地下一杵。長兵的末端撞擊着木闆地面,發出一片巨響。
鍾谟、李德明被周帝淩厲的氣勢徹底震服,渾身戰栗起來,除了唯唯稱是,再不敢言。帳中又是一片威嚴的沉默。
良久,周帝卻又在座上笑了一下:“不過,你們二人遠道而來,充爲國使,倒也辛苦了。朕賜你二人錦绮绫羅二百匹,銀器一百兩,襲衣、金帶、鞍馬各一副。你二人暫且不必回去了,從此就爲朕好生效力吧”周帝在打完之後揉的這一巴掌,讓鍾谟和李德明心中五味雜陳,面上熱淚盈眶。
周帝對他們的表情恍若未見,不動聲色道:“還有一件事,你們替朕給唐主捎個話兒:有個叫曹澄的人,在我大周犯了大罪,前些日子帶着同夥投奔到江南來,你們還真給收了難道你們江南是個藏污納垢之地麽或者你們江南的朝堂是個藏污納垢的朝堂你們告訴他,朕要他把這些人全都綁了交到朕面前,一個,也不能少”
“是是,臣等下去之後立即就修書”
滁州城外。已是夜半,濕氣開始凝聚在草木的葉片上。一隊周軍馬軍來到城門下。這是奉命南下增援韓令坤的馬軍副都指揮使趙弘殷所部。與他搭伴到來的,還有奉命接收滁州庫藏的窦儀,以及派來做滁州知州的原左金吾衛将軍馬崇祚。
他們一路緊趕慢趕,還是沒能在天黑城門關閉前趕到滁州。窦儀說就在村鎮紮營算了,趙弘殷卻說兒子匡胤正在滁州守城,因此極力主張趕過來叩門入城,這樣,至少大家都有熱水熱食吃,有個正經地方睡。
他們叩門良久,向守城軍士報上了自己的身份和驗牌。未幾,隻見甕城上呼啦啦上來了十數個火把,一隊軍士簇擁着一個人急急登上城頭觀瞧。趙弘殷看那正是兒子的身影,歡喜得大叫道:“二郎,快開門,是爹來了快放我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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