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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馬倍速的宣徽南院使向訓所部,終于抵達淮南前線,到濠州行宮觐見皇帝。
皇帝精神大振,立刻任命向訓爲權淮南節度使,充沿江招讨使;又以韓令坤副之,爲沿江副招讨使。皇帝說,聽聞揚州軍士橫暴貪濫,多行不法,大違王師出征初衷,緻使鄉間“白甲軍”蜂起,必須嚴肅軍紀。
随後,皇帝屏退了衆人,特别對向訓提到了趙晁。趙晁代表着侍衛親軍中的那些老油子,他們敢拼敢殺卻恣意妄爲,至今仍頗有勢力。皇帝要向訓尋機收拾趙晁一頓,殺雞儆猴。實在不行,就直接殺了猴也是可以的。說到這裏,皇帝舉起右掌,化掌爲刀,咬牙做了個斬截的動作,表情顯得冷硬無情。向訓嚴肅受命。
休整一日後,向訓率部仍舊兼馬倍速,趕赴揚州。
坤甯殿偏殿。
楓膠散玉匣,蕙爐銷蘭炷。一派隐約的暗香中,君憐在拜文殊,雙手合十,雙目微閉,口中輕輕念叨着什麽。廷獻率兩三侍從陪于殿側,皺着眉頭一籌莫展。
蓮葉捧着一隻藥盅,輕手輕腳入内,廷獻與她交換了一個眼神。蓮葉将藥盅放到書案上,走近廷獻,悄聲道:“聖人已經拜了這半天,你怎麽還不去扶起來”“剛去過,聖人不讓扶。”廷獻亦悄聲答道。
“素日最多三炷香而止,今日已經五六炷香功夫都有了吧”蓮葉急道,“聖人吃得少,沒力氣,時間再長了怎麽受得了”廷獻解釋道:“聖人心裏不松快,隻有在拜菩薩的時候會好些,所以我不忍”
“廷獻,你好糊塗”蓮葉性情較采兒爽利,也不管廷獻年資比自己深,當下便埋怨道,“你怎麽不長記性,上次在思存殿,聖人不就是拜着拜着,突然倒在唐媽媽懷裏了麽”
廷獻臉色一變,也不再理蓮葉,忙趨到君憐身後,低聲勸道:“聖人,今日拜夠了,該起來了。”君憐不理他。廷獻向蓮葉使個眼色,兩人執意來扶:“聖人,好歹起來歇歇吧。再這麽着,讓唐媽媽知道了,又該罵死我們了。”
君憐由着他們扶起,也不多言,慢慢走到書案前坐下,腳步顯見得是虛浮的。蓮葉陪笑道:“聖人,該進用藥湯了。”君憐看她一眼:“好。”伸手接過藥盅,也不先嘗嘗,一閉眼便喝了,如同尋常喝湯吃茶般從容。
廷獻與蓮葉看她這情形,又是放心,又是擔心。伺候着漱完口,廷獻問是否召皇子皇女來跟前玩耍。君憐想了想,說道:“過半個時辰,再領孩兒們到萬春堂吧。”
因想起日前章昭容誕下了皇兒,君憐問道:“唐媽媽從章娘子那裏回來了沒有章娘子母子一切可好還有”廷獻不待她問完,忙搶道:“都好得很呢。這三處殿閣、兩位新皇子那裏,除了唐媽媽,臣每日也都會定時替聖人去慰問的。聖人快别操心了,隻等着臣回報就是。”
君憐苦笑了一下:“我不爲這些人、這些事操心,留着這顆心又有什麽用呢”
這當兒宮人入報,太常寺少卿馮吉求見。君憐颔首道:“宣。”
一時馮吉入内行禮。君憐打點起精神,和言道:“馮少卿,何事”馮吉禮道:“臣今日來,一是禀報新曲演舞初排已畢,請聖人的旨,何時觀看初演,以便臣等改進;二則也是請聖人爲此套曲正式命名。”
君憐以手扶額,說道:“初演的事,待我問過令主,讓她和廬陵郡夫人替我去看看吧。至于曲名麽,我現在就寫給你。”廷獻聞言,忙過來鋪紙設筆,滴水磨墨。君憐思忖片刻,提筆在一張内用鵝黃箋上寫道:烈焰旋師曲。
寫完,遞給馮吉看,又微笑問道:“依馮少卿看,此名如何”
馮吉是個性情中人,見此立即拊掌笑道:“妙此名甚妙不知道的外人便是未聞旋律,未看歌舞,光聽這曲名,也能立刻感知到它所展示的王師神威了。難爲聖人想得出這麽高妙的曲名來”君憐神情卻沒那麽激動,隻颔首一笑。
一時馮吉告退,蓮葉等均建言聖人回去休息。君憐說:“我還要在這裏看會兒書,你們且出去。”廷獻知道難勸,試探道:“那麽我替聖人取芝麻燒來,少時聖人餓了”君憐掃他一眼,不置可否。廷獻略一斟酌,便自去了。
侍從們退出之後,君憐來在書架前細觀群書,忽然看到了以前君貴給她送來的太白萬勝訣。君憐記得這是張永德所獻,說是用來蔔算事機,頗爲準确。
君憐将此書取下來,坐在椅中慢慢翻閱。
淮南前線。向訓率部抵達揚州。
韓令坤已提前接到皇帝命令,知道自己要改爲替向訓做副手。向訓資曆老,戰功又高,韓令坤倒不敢有什麽話說,爽快率部從迎谒向訓于營門,并引領至中軍帳。應援的殿帥張永德與向訓交情不錯,也在出營門迎接之列。
禀皇帝旨意,向訓不暇歇息,略叙寒溫與戰況後,便立刻着手整頓軍紀。恰有一小隊十數軍士擄人婦女财貨歸來,不知營中如此肅穆所爲何事,還在呼朋喚友,準備瓜分戰果。向訓正愁沒人做筏子,忙命親随将士将他們一體搜拿住,發現其中恰好有趙晁的裨将。向訓牢記皇帝的祝福,無論趙晁等人如何求情,隻擺出一張鐵面,不論其過往功勳,就在行帳前向諸軍傳達皇帝谕旨,宣示其罪名,将那十數人枭首示衆了。
于是軍中肅然。趙晁、白延遇等回想向訓雷厲風行的手段,意識到他這行動背後必定有皇帝的意思,各自出了一頭汗,竟不敢再帶頭作奸犯科了。東師由此獲得了難得的安甯,并且,這種安甯還将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濠州。皇帝行宮。夜深了,劉奉武等人輕手輕腳往來照料庶務。君貴獨自在沙盤前抄手沉思。
他明白,江南有數十年積累的根基,李伯玉絕不可能輕易奉上淮南全土。他們倆之間需要的,是更加慘烈而殘酷的戰役結果,是一步一步走下去,将局面推進到決定命運的決戰時刻到來。
如果能将李伯玉逗引出巢,來個一戰定乾坤,那就痛快多了。或許自己應該在這方面下下功夫,讓密諜設法在背後做做小動作,鼓動南唐的一兩個要害人物去撺掇唐主親征,再來一番“皇帝對皇帝”李伯玉總比晉陽已故的劉崇更配得上這個說法。
推進吧,源源不斷地推進吧,但是要快。兵貴神速,數萬大軍出征在外,還有數十萬民夫,人馬,糧草,士氣,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他拖不起。
王師東線的形勢看上去正持續好轉。向訓抵達揚州後據州自鎮,遣韓令坤率部北上,在楚州城附近的灣頭堰擊敗唐軍萬餘人,俘獲與戰的僞漣州刺史秦進崇。而張永德與韓令坤一同北上後,分兵從楚州西進,在泗州城附近的曲溪堰擊敗唐泗州守軍萬餘人。這個戰果讓他大喜,下诏褒獎。
他原本是用向訓去替下張永德的,計劃在向訓到達揚州、情況穩定之後,便讓張永德回來。張永德不肯輕易放棄外戰機會,愈發踴躍攻伐,想要多立功勞。他喜愛抱一這股生龍活虎的勁頭,又兼要切實撫慰其喪父之痛,便特意遣内臣赴營賜他一條金腰帶。
然而,兩個淮上重鎮的進攻戰卻仍舊難以讓人滿意。它們堅硬如鐵,一碰就是噩夢。
牛皮城壽春不必說了,李重進、李繼勳、侯章、王璨等率領王師主力,勉強克服着軍中逐漸彌漫開的懈怠與失望情緒,繼續發起下一階段的進攻,卻收效甚微。濠州也非常堅韌。與壽州相似,濠州也有水寨防于城外圍。守将郭廷謂足智多謀,拒不投降。
敵援軍方面倒是出現了滑稽的情形。
向唐主申請支援壽春的猛将柴克宏,辭别南唐皇子李弘冀從常州北上,不想卻在半途突患急病,未至而亡。其所部人馬立即南還,這支戰力算是消解了。而由齊王李景達和樞密使陳覺所率領的南唐援軍主力,在六合遭到趙匡胤殲擊後,殘部氣急敗壞地退回了江南。于是這支戰力也算是消解了。
從敵我兩方面的大局對比看,形勢對王師還是有利的。可是不知爲什麽,君貴卻突然在心底深處感到了一絲慌亂。
東京大内。紫煙閣。書房。一支新鮮的海棠花斜插在立地大花瓶中。又是海棠初蕾的季節了。書房内香爐盡滅,隻有這花香點染春意。
廷獻向朱雀呈上一張紙,紙上是廷獻寫的五個字:烈焰旋師曲。
朱雀擡眼看着廷獻:“這是翚娘爲新曲起的名兒”廷獻點頭:“是。”“旋師曲旋師我原本還以爲,翚娘會将新曲命名爲某某出陣曲、某某破陣曲之類的呢。”“卑職原也是如此想。”
朱雀的視線掃到牆上,那幅禦筆橫批“濁世清芬”赫然在目。官家不在的宮城,對于翚娘,的确顯得太枯靜了。朱雀歎了口氣:“看來,翚娘這是在盼着官家回來啊”
廷獻默然片刻,問道:“依令主看,官家還要多久才會回來呢”“我怎麽知道”朱雀苦笑道,“翚娘跟我提過,官家走之前說,這場仗,估計怎麽也得打個半年、大半年呢”
“官家是是正月初八離京的,距今不過三月有餘,離着半年、大半年的期限,還有好長的日子。可是可是卑職看着聖人這情形,倘若官家不回來,卻是不得好的意思呢。”
朱雀沉吟道:“不知前線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我隻聽聞,壽州久攻不下可是,對于打仗而言,這也是正常的啊,翚娘何至于憂急至此”廷獻道:“令主何不找季少監來問問興許他還知道一些原因。”
朱雀不語。她的品級雖高,卻是内職,季飛衛是外職,自己管不到他,不便傳他來見。倒是采兒雖然離宮,仍舊挂着内職,自己找她來問詢,可謂名正言順。
“這樣吧,廷獻,你替我去找采兒和飛衛,請他們夫婦得閑來我閣中,叙叙家常閑話。”廷獻忙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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