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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羅城南門外。
爲了不耽誤農時,京師内外城的一應修繕事宜都是趁農閑進行的。目下農事繁忙,羅城的修築暫停,許多地方半截曝露,保留着待工的模樣。但城門已經修得十分巍峨,可以想象,将來完工之時,必定屬于這世上所有城門中最壯觀者之列。
此時,大周的臣民們架着驢車,推着手推車,擔着擔子,背着筐兒,甚至牽扶着老幼,絡繹不絕地往來穿過羅城的這道南門,爲了生活而不辭勞苦地奔波。生活對于他們而言,雖然艱辛苦澀,還是含着很多希望的。
經過十數日的行軍,皇帝親率的王師部隊抵達了東京羅城南面的郊亭附近。旌旗招展,儀衛鮮明。擔任侍衛司權點檢及在京内外都巡檢的韓通接到先導令,早率部整肅迎候在郊亭外。皇帝心緒不佳,無心履行禮儀接受百官的迎賀,因此不允許将消息透露給政事堂。
大内。一名内品從遠處的禦道飛奔而來,手腳麻利地邁過坤甯宮宮門,一路跑向寝殿,腳步聲啪嗒作響。他無視一臉惱火的中宮宮官和内侍們的警告和勸阻,來到了寝殿廊外。
“聖人,聖人,官家回來了”他向着半開的窗棂内,大聲禀報道。
一霎時,再也沒有人計較這隻報喜的喜鵲有多麽吵鬧無禮了。
正在閉目接受艾灸治療的君憐猛地睜開眼。廷獻早跑出殿門,薅着那内品問道:“你說什麽”
“官家回來了令主也一同回來了車駕已經過了大相國寺,特地遣人先來禀報聖人”内品笑嘻嘻道,他非常高興自己成爲了這隻喜鵲。
君憐驚訝地自行坐起,轉瞬喜形于色:“媽媽,快,賞他銀锞子”又急急吩咐蓮葉、桃根等:“快扶我起來,替我梳妝、換衣裳我要出去迎接官家廷獻,去将觀音和訓哥兒找回來”
一時衆人手忙腳亂,人人臉上皆綻開了久違的真心笑容。
不過一炷香功夫,忽聽得外間一陣次第緻禮之聲。君憐尚未妝扮完成,仍舊坐在梳妝匣前。侍從們相顧愕然,沒想到官家回來得這麽快
唐氏忙親去門口打起簾栊,君貴已經一步跨進殿中。
重幕低垂,室内光線半明半昧,五月的陽光曲曲折折地篩進來,在諸般寶瓷牙器等具陳物上孵出一層含混的微光。一股艾草薰炙的特殊氣息撲鼻而來,尖銳,嗆人,又含着一種驅祟辟邪的安撫意味。隻有銅漏一如既往,在衆人的靜默中獨自數着自己的心跳。
這些器物,這些微光,這些氣息,這些聲響,塞滿了寝殿中的空間,拉伸了寝殿中的時間,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顯得格外遙遠。
在這樣遙遠的時空距離中,君憐再次看見了君貴。
他身着輕袍,戎裝已除,滿面征塵。連續數月的牛皮仗讓他從骨子裏透出疲憊。長久地暴露于淮南的季風、濫水和驕陽中,他比過去黑了,也瘦了。他的眼神裏像是有一團失序的火焰,火苗子一舔一舔,焦急地燒向這間寝殿的每個角落,燒向她身上的所有細節。
在這樣遙遠的時空距離中,君貴也再次看見了君憐。
她由兩個宮人攙扶着,站在梳妝台的杌凳前。别的宮人都如禮下拜,隻有她們站立着不敢放手,可見她離不了她們的扶持。她身着清雅整潔的夏衣,發髻一絲不亂。她眉目如畫,兩腮有着嬌豔的粉紅色。可是,她的嘴唇尚未來得及塗抹胭脂,于是顯出了本來的蒼白與幹萎。一眼看去,她就像是一個瘦骨伶仃的、面部尚未完工的精緻人偶。
他們隔着五個月的光陰互相凝望。凝望。笛箫和鳴,琴瑟清響。
銅漏的水滴聲忽然變得急不可耐,如同江河奔流,如同飛瀑墜落。他們膠着在時空的兩端,一度靜止的時空開始爲他們而瘋狂旋轉,似乎飽含深情,又更似渾然無情。
良久,他穿過這片遙遠的時空走到她的身前,一把抱住她。她皮包骨頭的身子和超輕的體重立刻尖銳地刺痛了他。他心驚膽戰,語聲止不住顫抖:“君憐,你你怎麽了”
君憐微笑着,搖晃着,伸出手緊緊摟住了他:“哥哥我不過天天想你”
侍從們知趣地施禮而退,關上了殿門。現在,整間寝殿中隻剩下他們兩個了。
瘋狂旋轉的時空安靜下來,銅漏的水滴聲重新變得緩慢,無比舒柔,無比悠長。
一刹那,他們獲得了安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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隰桑有阿,其葉有幽。既見君子,德音孔膠。
心乎愛矣,遐不謂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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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北岸。
接到诏令的張永德,奉命率部五千人馬沿淮水北岸西來,已經入駐下蔡。
下蔡曾有皇帝行在,一大片正式磚木建築,并非臨時營帳。官家曾經在那裏接見過南唐派來的李德明、王崇質、鍾谟、孫晟等使臣。如今李德明已經做了砍頭鬼,王崇質返回了金陵,鍾谟、孫晟則随官家返回東京,而江南對于大周的頑抗仍在繼續。李伯玉的恭順停留在紙面上,沒有血流成河的戰果威懾,江南不可能放棄淮南全部十四州。
張永德在泗州時就一直試圖擴大戰果,然而人馬補給都有限,人家泗州嬰城固守,他的實力不夠圍城,隻能想方設法搦戰。江南的守将也不傻,任憑他百般挑戰,就是不出城,他隻能徒呼奈何。此番官家命他放棄泗州,收縮回壽州,在淮水北岸的下蔡駐紮,呼應、配合李重進在南岸的進攻,争取早日拿下壽春。
皇帝的行宮是當時行在中最大的建築,張永德選擇了緊挨着行宮的次大的屋宇,作爲自己的指揮室兼住所。
張永德入駐下蔡已畢,卻并沒有遣人到南岸向李重進打招呼。
南岸。壽春城下周軍指揮帳。
李重進收到了偵候關于張永德已經駐防下蔡的報告。官家回銮之前給他下過诏令,命他統攝壽春攻伐,可是并未明确張永德歸他節制。張永德不與他通報,隻能說不妥,但談不上違令。
李重進踱出帳門,蹙眉遙望北岸那一帶隐約的王師營房,良久不語。
滋德殿偏殿。晌後。
君貴在禦案前踱來踱去,焦急等待。随軍出征的禦醫劉孝能皺着眉頭陪侍一旁。皇帝宮的侍從盡退,隻有劉奉武一人不聲不響候在一旁。
王景通入内,禀報禦醫曹保義等在殿外候召。君貴示意。未幾,曹保義、吳克素、陶魁三人入内施禮。
君貴停止了踱步,沒有任何過渡,直接發問:“聖人到底是什麽病”
曹保義忐忑揖道:“陛下,聖人氣潰納差,崩漏不止,是憂恚成疾。”“什麽時候能治好”三人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君貴咬着牙,一字一頓道:“究竟什麽時候能治好”三名禦醫仍舊不敢回答,隻是叩首不已。君貴抄起禦案上的“雨過天青”釉茶盞,猛擲于地:“回答朕的問話”
劉孝能見狀,忙從旁勸解道:“陛下請息怒所謂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聖人抱恙已久,總需慢慢調養,才會痊愈。聖人此疾既因憂心陛下安危而起,依臣看,聖駕已回,聖人也就該好了。”
君貴不理他,忽然在曹保義面前蹲了下來,含着期待,又滿是懷疑,聲調變得很低:“是這樣麽他說的對麽”“呃陛下對”曹保義的汗水順着額角滾下來。
“說實話”君貴勉力抑制住内心的恐懼,“說實話,恕你無罪。朕不是小孩子,朕要知道實情。”“陛下,”曹保義忽然流下淚來,“聖人的健康已經越過了那條線恐怕恐怕很難再回來了”
君貴頹然坐到地上,神情變得極其無助,一刹那,真的像個失魂落魄的孩子了。
衆人心中不忍。劉孝能忙跪到他身旁:“陛下,臣等雖然無能,但天下或許還有能夠治愈此疾的人。請陛下廣發诏書至各州郡,爲聖人搜求山野良醫”君貴想起朱雀出宮尋高師父不得的事,默然不語。
王景通也跪奏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否。前前朝、前朝宮中人罹患大疾時,都會延請僧道來做法事。如今陛下何不也從各大寺廟、道觀中召了高人來,爲聖人進行祈禳呢”
這番話讓君貴恢複了清醒。他從地上騰身躍起,一疊聲向王景通和劉奉武吩咐道:“去宣陶榖來,朕要命他拟旨征召天下名醫讓林遠帶人去皇建禅院和天聖禅寺,請清興法師和明淨法師明日入宮來見朕明日,還要宣鴻胪寺卿入見,命他帶上天下所有道觀的登錄冊籍還有,命宮苑使立刻将宮中的玉虛觀拾掇出來,朕要讓他們在那裏做法事”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這麽多事,你們都記得住麽”“陛下放心,臣等全記住了,這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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