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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甯殿寝殿。夜色漸漸地上來了。
朱雀坐在禦榻邊,守着君憐喝粥。君憐的進食是一個非常緩慢的過程,吃兩口便要歇一歇。朱雀喂一勺,自己想出些輕松的話題來說兩句,見君憐慢慢将粥咽下了,再喂上一口。君憐雖然吃得很痛苦,很費力,卻堅持着吃下去。
“你看,你那些傻念頭是不是很可笑你家君貴好好的,汗毛都沒少一根,對不對”朱雀做出輕松的樣子來,嘲笑道。“嗯。朱雀,謝謝你。”“跟我客氣什麽目下你就把心放到肚子裏,什麽也别再想了,趕緊好起來是正經。”
正說着話,殿外一陣緻禮聲,還伴着小兒的笑語。兩人轉頭,殿門開啓,君貴一手抱着閨女,一手抱着兒子邁步進來。
“官家。”“官家。”“阿孃”“阿孃”“聖人。”“令主。”
兩個孩兒從父親身上滑下來,撲倒母親榻邊報告:“阿孃,爹爹給音兒帶了一艘江南的小船”“小船”“可以放在大木盆裏”“嗯。”“阿孃,爹爹給了訓兒一條大魚”“能吃麽”“不能吃,”君貴笑着解釋道,“是教江南工匠用很小的銅片一片片綴成的小玩意兒,能搖頭擺尾,靈活得像真的一樣。”“哦。在哪兒呢”“适才我帶着他們用膳,交給他們的乳母收起來了。”
寝殿因孩兒們的到來有了一刻歡騰的生機。孩兒們許久沒有同在父母面前玩耍了,且說且笑半晌,撒嬌不肯去睡。朱雀見君憐精神不支,便向東方氏和劉氏使個眼色,又對君貴和君憐道:“我們走了,聖人快歇着吧。官家路途辛苦,也别熬着了。”
須臾,孩兒們如一團雲彩卷去。
君憐怅惘回眸,默然片刻,問君貴:“哥哥沒召他們過來看看”“誰們”“三位娘子,還有新生的兩個小皇子。”“回來後一直在忙,沒顧上。他們求見,我讓他們自去了,明日家宴再說吧。”“嗯,那麽,家宴我來安排。”“你你就别管了。”“哥哥,讓我來安排。”君貴深深地看着她,君憐的眼神中有一種求懇。“好吧,你隻許管這一件事。”“嗯。”
君貴想起一事,又笑道:“君憐,你快些好起來,你的壽誕在即,屆時我爲你大宴賓客。母親和四妹妹不是也來了麽我看,咱們今年這壽宴可有的熱鬧了。”君憐露出一個笑容:“好的。”
這當兒蓮葉過來,見榻側幾案上那粥還剩半碗,忙拿走去窠子裏換了半碗熱的來,哄道:“适才用的太少,聖人好歹再吃幾口,成不成”
“放着,我來吧。”君貴接過碗,坐到榻邊。自己拿勺子攪了攪粥,微微蹙眉:“會不會太稀了些”君憐搖頭。“官家,再稠,聖人就咽不下去了。”蓮葉輕聲解釋道。
君貴便喂她。君憐本來早已不想再吃,此時卻打起精神來,順從地配合着。
蓮葉見官家一勺接一勺喂不停,忙輕聲提醒道:“官家,慢些再慢些”
君貴尚未反應過來,君憐突然皺眉将嘴一捂。蓮葉熟練地從不知何處抄過一隻小漱盂,君憐便将适才吃進的粥吐了出來,一面咳嗽不已。衆侍從忙上來一通伺候。
君貴被排除在這場小小的混亂之外,目瞪口呆,手足無措,心下一片驚恐。
好容易君憐消停了,喘着氣躺平了身子。君貴重新坐回榻邊,拉着她的手,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看上去卻像是要哭。
“我不打緊的。哥哥路途辛苦,快回去歇息吧。”君憐道。“我不走,我今晚就睡在這裏。”君貴咬着牙,像是在跟誰賭氣。“不可以”君憐正色道,“此殿病氣甚重,不能讓它有損龍體。”“我不怕。我不是真龍天子麽一切病祟邪魔都該怕我才是。我在這裏替你鎮一鎮,你的病管保很快就好了。”“哥哥皇家有成例,茲事體大,不可破例。”
君貴愈發執拗了:“我不管。我說要在這裏,就是要在這裏。”君憐的雙眼泛起淚光:“哥哥你你讓我如何心安”
君貴見她認真着急,歎了口氣:“好好,那我在湘妃榻上躺一宿,行了吧離得這麽遠,什麽病氣都沾不到了,你放心就是。”
君憐看着他,沒有再反對。她是那麽需要他,可是這種需要本身卻爲疾病所阻隔,變成了不該觸碰的禁忌,令她無法心安理得、理直氣壯地索取和接受。他堅持留下來,她一面感到欣慰,一面卻感到十分忐忑。
她已經這樣了,他不能再有任何閃失。現在,他的健康就是全部,隻要他無恙,國朝就會無恙。那麽她所承受的一切,就是值得的了。
夜深了。夏夜庭苑中的植物發出一種特殊的馨香,透過紗窗侵入深殿。蟲聲如歌。
君憐已經沉沉睡去。這是很久很久以來,她入睡最快、睡得最香的一次。君貴仍舊坐在榻前,如一座石雕般安靜。蓮葉适才偷偷告訴過她,聖人的病情在夜間會加重,他便決定在榻邊守着她,看她到底會怎麽樣。沒想到,她在他的看護之下,竟很快睡着了。
睡着了,應該就不難受了吧。
現在,他寬大的手裏握着她枯瘦的手,他的眼睛凝視着她的臉。
那張臉在沉睡中病容盡退,顯得如此安詳。
廣德殿。常朝。
在暌隔了五個月之後,以魏仁浦、王樸爲代表的大周朝廷留守的文武百官們終于再次見到了天子之面,人人表現出了真誠的激動與欣喜。皇帝溫言将他們嘉勉一番,對他們在禦駕親征期間的盡忠職守表示認可。衆人體恤皇帝剛剛回來,尚未解除征途勞累,并沒有奏報什麽讓人傷腦筋的政事來煩擾聖心。因此,總的說來,這是一次君臣之間的“相見歡”。
在這次朝會的末尾,皇帝宣布,爲國朝大業祈福計,爲江南戰事祈福計,他要大赦京師内外目下正被羁囚的罪犯:死刑犯以下,盡數對前罪免于追究,釋放返家。
皇帝并未明說此番大赦的真實目的是爲聖人祈福。盡管朝廷内外早已議論紛紛,關于聖人健康問題的猜測和流言私下傳布,但除非皇帝本人禦口允許,否則臣民們就不能公開談及此事。這是一種深刻的忌諱,搞不好,是要掉腦袋的。
對作奸犯科者的感化和挽回,也是中朝薰風王教的一部分。他想,君憐一定樂見此成。而從各州郡征召民間良醫的诏書已經拟好,他并不打算在朝會上與群臣探讨。
坤甯殿庭苑中。
晌後,君憐半掩在合歡樹下曬太陽,微微閉着眼睛。朱雀坐在她身旁,捧着一本世說新語,爲她念着其中的篇章:“顧長康畫謝幼輿,在岩石裏。人問其所以。顧曰:謝雲:一丘一壑,自謂過之。此子宜置丘中。”
顧長康就是東晉畫家顧恺之,謝幼輿是當時的豫章太守謝鲲。顧恺之爲謝鲲畫像,将他畫在山水之中,是因爲謝鲲說自己曾經走過這些山水。朱雀專門挑選此書中這類隽逸高遠的段落念,不過是要君憐心情舒緩、忘卻煩憂而已。何況,共遊國中一山一水、一丘一壑,原本也曾是兩人心願。即便無法實現,聽聽别人的故事,也是好的。
君憐的眉頭舒展了些,面色卻愈發蒼白了。
魏國夫人張氏和君愛帶着觀音與訓哥兒在一旁樹下玩耍。孩兒們不時跑回阿孃和雀姨身旁,趴在她們的膝上撒嬌。如果不考慮君憐的面色和身子骨的話,這原本是一幅和樂美好的後宮戲兒圖。
不遠處一陣緻禮之聲,君貴自前殿快步走來。除了君憐,衆人忙向他施福緻禮。兩個孩子更是歡喜,争相跑過來:“爹爹爹爹”君貴将兩個孩兒抱起:“昨晚不肯睡,今日起不來了吧”一面又向衆人道:“免禮。”大步走至君憐身旁,迎着她的目光一笑。
朱雀讓出自己的座位:“官家請坐這裏吧。”君貴依言坐下,向張夫人和言道:“聽聞母親和四妹妹來了,我忙于前朝雜事,沒有先去拜望,失禮了。”張夫人忙道:“官家說哪裏話來官家忙的是社稷大事,我們不過陪護君憐而已,豈敢勞動官家親移大駕幸顧”
君貴又看向君愛:“四妹妹幫着看顧觀音和訓哥兒,辛苦了。”君愛便再向他一福,紅着臉垂目不語。
君貴問君憐:“母親和四妹妹現下是住在皇建禅院”“是。”“太遠了,每日入宮陪你,多不方便,還是依舊住進延福殿吧。”君憐搖頭:“不必了,有專門的宮車接送,并不算遠。”君貴知道她因以前趙守微檢舉一事有所避嫌,便笑道:“我說住進來就住進來,你何必多思廷獻,傳我的旨,讓宮苑使即刻将延福殿拾掇好,今晚就用。你再出宮一趟,将國夫人她們留在皇建禅院的細軟都取了來。”
自打渦口谒君之後,廷獻知道皇帝對自己的不待見就過了明路,他無論再說什麽,再做什麽,都很難改變這種狀态了。因此,最好的自處方式,應該是盡量不要在皇帝眼前出現,以免招惹皇帝生氣。可他事奉皇後,被皇帝看到又是不可避免的。避無可避之時,他也隻能硬着頭皮、腆着臉侍立一旁。
皇帝從昨日回京後,還沒有正眼瞧過他,這是皇帝第一次對他有所吩咐。皇帝似乎忘掉了發生在渦口行宮的事至少,皇帝不想讓皇後知道。廷獻心下五味雜陳,忙答應着,急急去了。
張夫人和君愛見官家體貼,忙緻福稱謝。君貴笑道:“昭信也來了,是麽我許久沒見他了,倒十分想念。少時,我們哥兒倆也要好好叙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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