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羅,你跟薄荷帶人去西區。潮生,南區,謝甯在那裏等你。秦海、趙毅,東區。伊莉雅繼續留守巡邏隊,空中策應。”時間緊迫,情勢緊張,唐川從圍牆上躍下,飛快地下達着指令,“查理跟我留守北區,大家注意隐蔽行蹤,一有情況立刻通知我。”
“這樣會不會太分散了?”秦海一邊行動,一邊說道。
“現在也隻能這樣,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唐川看着騷動漸漸平息的楓橋,對于狄恩,第一次感到了束手無策。華京太大,敵人太狡猾,這種大海撈針戰術實在撐不上高明。
“你那邊怎麽樣?”他向耳麥中問着。
潛伏在亞伯拉罕家外面的萊茵低聲回答他,“目前爲止沒有什麽異樣。”
人質會不會就在狄恩家裏?
這可能是最危險,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萊茵不由想起書房裏那個關過他的禁制,那或許也關過喬伊,那麽用來關一個小孩子,綽綽有餘。
“小心點。”唐川提醒道。
“我知道。”萊茵目光緊盯着二樓的窗戶,身體逐漸蹲低,力量卻在腳下慢慢凝聚。但亞伯拉罕家外面有重重防護,他在等,他需要一個合适的時機。
而相比起肅峰小隊四處奔波的活躍,唐川讓自己留在北區,卻更像是坐困愁城。
楓橋附近被清場了,警戒線拉得老長,有巡邏隊看着,疏導人群去安全地點等候,暫時都不會有人再進來。查理此時正在楓橋的另一側,其他人也分散着,唐川就自己一個人慢悠悠地溜達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
走着走着,唐川就累了,一屁股坐在街邊,擡頭一看,才發覺這兒他來過。
這是一家賣彩票的店,門口還立着賀蘭的立牌,全息的,活靈活現。在皇家軍院落選後,唐川曾在這裏買過一張彩票,中了大獎,可惜那些獎金現在還躺在他的賬戶裏發黴——因爲他找了一個非常、非常有錢的老公。
于是他很高興地走過去跟他老公合了個影,然後把照片發送給對方。
“帥嗎?”
“很帥。”
“你指哪一個?”
“你。”
唐川很滿意,手一抖把藥片塞進嘴裏,喝了口水又在街邊坐下。西裏克果真沒說錯,他現在的續航能力實在不怎麽樣,就像打遊戲的時候有技能冷卻,所以當大家都往外走的時候,唐川隻能給自己劃一塊地方出來,等别人找上門。
唐川的腦子快要爆炸。
大腦中仿佛有某一個點在隐隐作痛,那是那枚芯片嗎?唐川不知道,但他知道憑借自己這個超負荷的狀态,肯定撐不了多久。
太多的信息湧進來了,無數紛雜的、等待梳理的信息猶如洶湧的海水湧進唐川這條河流裏,暴漲的水位擠壓着河床,湍急的水流沖斷了水草,稍有不慎,那水就會溢出來。
但唐川不得不繼續讓水湧入。
他需要這些繁雜的信息,讓他看得更多,看得更遠。
繼續啊。
加油啊。
唐川。
他這樣跟自己說着,身體漸漸傾斜,靠在路燈旁閉上了眼睛。不動、不怒、不喜,盡最大的可能讓水流逐漸變得平和。
不,他還需要找到一個暫時的平衡點。
忽然,眼前的空氣忽然一陣波動,麒麟出現在他的面前。然而唐川閉着眼,沒有看到——麒麟眨着大大的眼睛,充滿關切地看着唐川,然後伸出一根短小可愛的手指點在唐川的眉心,那樣,好像就能稍稍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快點好起來啊。
麒麟有些着急,他很害怕唐川跟肅峰一樣,忽然間,就沒了。他看着他日漸蒼白的臉色,越來越深鎖的眉頭,心裏可着急可着急。
他有時甚至覺得自己像一個災星,隻要跟他在一起的人,都沒有好下場。所以他才被抛下了,這是對他的懲罰。
可是麒麟也想做點什麽,他迫切地想爲唐川做點什麽,這樣的念頭一旦根生,就不可抑制地開始滋長。他想做點什麽,爲這些對他好的人,做點什麽。
“啊!”他短促地叫了一聲,聲音裏帶着急促。他看見無數的信息像百川歸海,在他眼裏具現化一般地湧入唐川的大腦,他急啊。
他伸手去攔,可是唐川現在才是芯片的真正主人。
他攔不住,可還是要伸手去攔,幼稚、又可笑地踮着腳去抓那些根本沒有實體的數據,就像伸手去抓空氣,徒勞無功。他圍着唐川,焦急地轉圈,“啊、啊”嘴裏發着短促的音節。
然而整整過了半個小時,麒麟還是什麽都沒能做成。一股巨大的失望湧上心頭,麒麟眼眶一紅,金豆豆就掉了下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與此同時,萊茵順利躲過重重安保,潛進亞伯拉罕家的大宅。此行安全,卻又兇險。萊茵畢竟算是狄恩名義上的兒子,狄恩顧及面子,又是在雙星峰會這樣敏感的時期,就算把萊茵擒住,也不敢把他怎麽樣。
但是這畢竟是狄恩的老巢,如果人質在這裏,那這裏就是龍潭虎穴。所以出于種種考慮,萊茵還是一個人進來,讓其他人都在外面等候,一有不對,立刻展開救援。
事情進展得很順利,萊茵潛入大宅,大膽卻又謹慎,從翻身進去的窗戶到二樓書房,萊茵一路躲避着傭人們的視線,花了足足十分鍾才走完。他用儀器掃描過,如果這宅子裏藏着人,隻可能是屏蔽了一切信息的書房。
房門開了又關,悄無聲息。萊茵的身形有如鬼魅一般出現在書房裏,四下一掃——果然,以狄恩的習慣,書房這麽重要的地方是絕對不會有人的。
但是,同樣也沒有人質。
萊茵心裏有些失望,但這也在預料之中。隻是他的目光又不由投向了裝有禁制的那個地方,然後又不由想起了喬伊,心裏就忽然起了一絲波瀾。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可正要撤退,一陣電話鈴聲卻忽然響起——那是一首老歌,一首他唯一聽喬伊唱過的歌!
他霍然轉身,就見身後書桌上赫然放着一個個人終端,此時終端屏幕上閃爍着亮光——有人來電。
是巧合?
不可能!
接還是不接?
萊茵大步走過去,就見來電顯示上寫着狄恩的名字。一切都昭然若揭了,萊茵的潛入根本就沒有成功,狄恩是知道的!或者說,他就在等人前來,然後,掐準時間關掉靜默裝置打了這個電話。
萊茵眸光微沉,心裏卻沒有絲毫害怕,反而快速冷靜下來。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他毫不猶豫按下接聽,狄恩低沉優雅的聲音便從裏面傳來,“萊茵嗎?”
“是我,有事?”萊茵鎮靜反問,不得不說跟唐川混久了,應變能力強了不止一點半點。
狄恩輕笑着,“沒什麽,你難得回家一趟,我卻不在家,所以打個電話給你。不過下次,記得走正門。”
說完,狄恩就挂了電話。沒有興師問罪,也沒有奚落諷刺,就這麽輕飄飄幾句話,卻讓耳光打得更響亮。萊茵緊緊握着終端,眸中寒光幾度閃爍,卻也隻能強壓下去。
離開書房的霎那,萊茵立刻給唐川發送消息——行動失敗,狄恩他完全料到了。
收到消息的唐川微微皺眉,然後,接二連三的壞消息傳來。張潮生、秦海、羅明光,等等,所有人都沒有收獲,不是撲了個空,就是根本毫無頭緒。
該怎麽辦?所有人心裏都着急了起來。這樣被狄恩牽着鼻子走,可不妙啊。
唐川呢?唐川也沒辦法嗎?
此時,大部分的希望頓時又寄托在了唐川身上,他的腦袋裏可安裝着奧斯帝國最高端的人工智能啊,他的眼睛遍布華京的各個角落,他也找不到嗎?
真的找不到嗎?
時間在飛快地流逝,相對論的效用在這裏發揮到淋漓盡緻,很多人把目光投向唐川,但也有很多人,還在努力着。
“不能把所有壓力都放在唐川身上,我們是戰友,是軍人,沒有人可以在這個時候放棄。”秦海鄭重地在隊内通訊裏說着,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對啊,繼續找!”身爲唐川鐵粉的伊莉雅不失熱血地回應着,“公共星域那一戰我們都挺過來了,難道還找不到一個人嗎?”
對啊,殘酷的戰争都挺過來了,還有什麽事情是值得輕言放棄的嗎?
難道還要像那時一樣,讓他們的隊長疲于奔命地救他們,還要像那時一樣,眼睜睜看着戰友死去卻救不了嗎?
絕對不!
他們的隊長可以肩負起他們,他們也可以肩負起他們的隊長。
不過就是繼續向前罷了,他們在走的不就是這樣一條路嗎?狄恩又怎樣?議會又怎樣?找不到又怎樣?
繼續找啊!
麒麟也重新站起來,擦去眼淚,抿着唇,固執而堅定地看着唐川。他也跟着唐川閉上眼,即然他無法替唐川攔下那些信息,那就反其道而行之,他可以主動去找啊!
如果先前唐川一個人要照顧到整個華京,那它就主動替他分擔一部分,讓自己,成爲唐川的眼睛。在這一刻,麒麟停滞不前的心智,終于開始了緩慢地成長。
唐川仍閉着眼,一刻不停地通過芯片控着控制着中央信息系統,獲取着華京的信息,而他本人則爲了降低損耗,隻在必要的時候傳達一些指令。對于隊友們和麒麟的變化,他當然都看在眼裏,然後在心裏感動得稀裏嘩啦。
另一邊,賀蘭忙碌的身影穿梭在軍部,哪怕一分一秒,都停不下來。軍部接下來的動作太大了,牽扯到的東西太多,而他作爲那個即将沖在最前面的人,需要做更多的準備,以備在風雨來臨的時候,更好地護住身後的人。
所以,他竟然抽不出任何的時間,去站在唐川的身邊。
隻要停下來哪怕半秒,他都在想他。
然而還是不能停,賀蘭的腳步匆匆,軍靴踩出回響,恰如時間,争分奪秒。
雙星酒店裏,下午的峰會已然接近尾聲,霍華德看着台上滔滔不絕介紹自己政績的人,戴着銀戒的右手擱在透明的桌面上,指尖和着秒針的旋律輕叩着,“哒、哒”
狄恩好像完全忘了打賭的事情,不驕不躁,甚至根本沒有特意坐在霍華德旁邊。此時他正跟旁人說着什麽,會場燈光打在他的周身,微染霜白的鬓角一派柔和。
三點半、三點四十、三點四十五四點整。
時間嘀嗒一聲,義無反顧地跨過了那個決勝的時間點。冗長的政績報告結束了,雙星峰會的下午場也結束了,而還在奮力尋找着的隊員們,有人無力地停下來,有人咬着牙,繼續不信邪地找着。
找不到嗎?沒辦法了嗎?
狄恩站起來,對着霍華德遙遙點頭緻意。
霍華德回以點頭,賭約,就此生效。
然而就在這時,狄恩的終端界面卻忽然自動亮了起來,他拿起一看,是唐川發來的信息——人質在哪裏?
狄恩笑着搖頭,一邊往霍華德那裏走,一邊回複——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唐川——不用再惺惺作态,我們可以做一個交易。隻要你答應我,安全釋放那個孩子,并保證直到全民法庭結束爲止,不再用無辜的人作爲威脅,我可以主動關閉中央信息系統。這條信息,就可以作爲憑證。
看着這樣的交易内容,饒是狄恩,都不由一怔。霍華德看他臉上竟然出現這樣愣怔的表情,問:“怎麽了?”
狄恩大方地将信息内容給他看,“我們的小朋友,打算背水一戰了。”
霍華德挑眉,嘴邊卻露出一抹笑意,饒有興味地問:“那你打算答應嗎?”
狄恩也不托大,足足考慮了三分鍾才給出答案,“爲什麽不呢?”
于是,下午四點半,當西斜的太陽沉沒在暮宮鍾樓的樓頂,唐川在楓橋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站起來,轉頭看着麒麟,伸出手,“想不想跟我來一趟夜跑?”
麒麟雖然不大明白他說的話,但仍然用力地點着頭。
唐川莞爾,随即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然後像是給自己壯膽似地,大喊了一聲,“來吧,我帶你周遊華京!”
話音落下,啪嗒——持續運轉了數百年而不曾停滞過的中央信息系統,燈光盡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