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空谷話離殇7



陸勝男不記得自己有多久不曾哭過,又有多久不曾這樣肆無忌憚。

不,也算不上肆無忌憚,她到底沒敢哭出聲來。

江景白看着埋首哭泣的陸勝男,驚愕之後眉頭都皺在了一起。

可是卻不能任由她哭個夠。

他的雙手握住她的肩膀,隻覺得瘦得不像話,于是說話的聲音又冷了幾分:“這是怎麽了?”

陸勝男左手依舊攥着他的襯衣,哭得幾乎岔氣。她咬着自己右手的虎口,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钤。

“松口!”江景白瞪了她一眼,她咬得那麽用力,他看着都覺得疼,“快給我松開!”

江景白松開她的肩膀,用力将她的右手從牙齒下解放出來。

大拇指下肉多的地方有着兩排整齊的牙印,傷口森然,已然有殷殷血迹。

可真是狠。

“你倒是好牙口!”江景白冷哼一聲,“受了誰的委屈?”

陸勝男看着江景白的手指卻沒有回答,隻是哭得太狠,此刻仍不停抽噎。

“說話!”江景白有三分急色,聲音裏透着戾氣,握着她肩膀的手不禁用了力。

兩肩的疼痛讓陸勝男有了一絲清明,她看着江景白,黑色的眼眸裏依稀可見她的影子。

僅僅是一個眨眼,她便知道自己此刻的行爲有多麽的不妥。

“沒事。”陸勝男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擡手去擦拭臉上的淚水。

“是嗎?”江景白拉長了語調,聲音清冷,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就寫着三個字:我不信。

陸勝男卻無從解釋,這突然的崩潰。

江景白歎口氣,忽然遞給她一方素帕,白底藍邊,幹淨又整潔。

陸勝男默默地接過來,又退離了他幾步遠。天色漸漸黑了,想起剛剛的舉動,陸勝男覺得有些尴尬,低聲說:“對不起……”

随後又覺得不對,又補了句:“謝謝。”

江景白眼神微涼,看了看自己胸前濡濕的一大塊,嘴角抽了抽。

“我讓段墨送你回去。”

他向來知道,陸勝男固執,若是她不想說,誰勸都沒有。也不再追問發生了什麽。

天色微暗,起了風,晚風一吹,還流着淚的臉忽然就感受到了涼。

眼角又酸又澀,陸勝男揉了揉眼睛,心緒依舊起伏不定,一顆心好似在冰水裏打了個滾,又被扔進了油鍋裏一般。

煎熬得她連江景白說了什麽都沒聽清楚。

“陸勝男!”江景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語氣又快又急,“你到底怎麽了?”

陸勝男回過神,想要笑,卻又聽見江景白說:“不許笑!笑得難看死了。”

陸勝男有些局促,連手往哪裏放都不知道。

江景白看着她茫然無助的神情,喉嚨有些發緊,于是扭頭叫了身後的段墨:“送她回去。”

段墨聞言走了過來,指尖燃着煙,他沒有說話,隻是動手彈了彈,将那支煙燃燒成灰的那一截彈落在地。

江景白轉身走了。

陸勝男停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身影進了醫院大門,消失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轉角。

段墨皺着眉往她跟前站定,有些無奈:“陸勝男,别看了。”

“哦,好。”陸勝男果然收回目光,低着頭看自己的腳背。

段墨看了看周圍,在路邊招手打了輛車,拉開車門,聲音滿是不滿:“快走吧!”

又好似帶了些乞求的味道。

陸勝男上車時看了他好幾眼,段墨卻沉默,連往日的調侃和毒舌也不曾有過一句。直到到了她家樓下,段墨在門禁處叫住了她。

“陸勝男,陪我走走?”

陸勝男看了看段墨凝重的表情,下意識的點頭。盡管此刻,她渾身都發着熱。

江南花苑附近有個公園,公園的路燈都已亮起,三五成群鍛煉身體的人在紅色塑膠跑道上來來回回地繞着圈,草坪上遛狗的人比帶孩子出來玩兒的人還要多。

六月末了,躲在暗處的蟲子此起彼伏的叫嚣着,和不遠處人工湖裏的蛙鳴彼此呼應。

夏天來了。

陸勝男沉默地走在段墨身後,沒有開口詢問。

向暖說,陸勝男你最不會聊天,每次和你說完話我都覺得生無可戀。

陸勝男低着頭,百無聊賴地提着地面上的石子兒。

“陸勝男,你知道陳孝禮嗎?”段墨終是開口打破兩人間的沉默。

陸勝男在腦中過了一遍,“是不是恒遠鋼材的老總?”

段墨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才悠悠地道:“你可知他還有另一個身份?”

陸勝男也看着他。

江城雖然大,但是如盛世這樣的地方,消息流通最是快。形形色色的人見了不少,也結交了不少。

當然,傳聞也少不了。

“是江城的地頭蛇?”

段墨将手插進褲兜裏,眼睛望着前面,不無譏諷:“陸經理還算是見多識廣。”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她沒有精力在這裏和段墨打機鋒,索性攤開了說:“你有話不妨直說。”

“陳孝禮的女兒,就是陳默。”

公園裏有一所涼亭,陸勝男擡腳邁了進去。初夏時節,夜色沉沉,借着四處的燈火,依稀可以看見湖裏的錦鯉,沉寂了一整個冬季的睡蓮和荷葉也在水面冒出了頭。

随着晚風撲面而來的,都是濕漉漉的盛夏的氣味。

不知是感冒,還是因爲哭過的原因,陸勝男聲音嘶啞,不複往日的清亮:“我明白了。”

在她去盛世上班的時候,趙恒之就曾給過她幾份名單,上面都是各方勢力以及領導的名字。她不解,趙恒之說,隻需要記得這些名字就好。

那是一張奉爲上賓,不能招惹的名單。她明白趙恒之的意思,盛世需要的經理,要有眼力,長袖善舞,八面玲珑。

記得那天向來無所顧忌的趙恒之卻十分嚴肅的告訴她,如果招惹了名單上的那些人,他也護不住她,亦或者說,即使可以,也不能保證她可以毫發無傷。

而陳孝禮的名字,高居榜首。

隻是在盛世工作的這兩年多來,她從來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江城黑道老大。所以剛剛段墨提起陳孝禮,她一時沒反應過來。

段墨嘴角挑了挑,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嘲諷:“你明白什麽了?”

涼亭裏圍欄是水泥仿竹節的,觸手生涼。陸勝男雙手抓着欄杆,涼意直達心底,将在身體裏肆意的熱度驅散了些,舒服了不少。

“段墨,我有兒子了。”陸勝男答非所問。

她望着前方,沒有看段墨的表情。

在醫院的時候,她到底是失态了,陳孝禮那樣的人,怎麽會好相處?她不禁想。

如果被人看見她抱着她大哭的模樣,會不會誤會?會不會給他帶來麻煩?

指尖稍微用力,特意做得粗糙的水泥欄杆就讓掌心有了刺痛感,越想越懊惱。

江景白,僅僅是這個名字就足以影響她所有的清醒和堅定。

從未改變過。

“陳孝禮隻有陳默一個女兒,”段墨開了口,“但是陳默身體不好,有先天性心髒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心髒做手術。”

原來……

“在醫院遇見你的那兩次,也是因爲陪陳默去做例行檢查。”

“陳孝禮唯一的軟肋就是陳默,而陳默對江哥,情有獨鍾。”

不過三句話,陸勝男清楚的知道,自己和江景白,終究是隔了星河。

陸勝男輕聲說:“我知道了。”

段墨似要說什麽,幾次三番的欲言又止,陸勝男都假裝沒看見。

何必爲難。

“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很沉默。陸勝男卻并沒有想象中的低沉,再怎樣,也好過過去六年她對他一無所知來得要好。

而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沒有多餘的精力悲傷。

段墨堅持要送她上樓,陸勝男拗不過,便也随他了。

江南花苑小區綠植覆蓋率十分高,草坪幾乎是鋪滿了整個主幹道的周邊。榕樹和高大的喬木遍布,低矮的灌木叢和時令花草點綴其中,和“花苑”這個詞倒也契合。

走在青石鋪就的道路上,蟲鳴聲不絕,兩人卻一路無言。

到了樓下,卻聽見有人叫陸勝男的名字。

夜色下,一身黑色西裝的江景烨長身玉立,眼角眉梢卻都是譏诮,身後長椅上的玫瑰花束鮮紅奪目。

“我還以爲你多敬業,原來也是因人而異。”

陸勝男這才想起,現在這個點已經過了上班報道的時候。也顧不得江景烨的譏諷,掏出電話給趙恒之請假。

電話那端,趙恒之卻告訴她有人替她請假了,讓她在家好好養病。

陸勝男莫名其妙。

段墨眼神幽深:“江大少,這麽巧?”

陸勝男看了看段墨,好似臉色比之前的更臭了一些。

“你們認識?”陸勝男不禁疑惑。

段墨:“認識。”

江景烨:“不認識。”

陸勝男:……

段墨冷哼一聲:“江大少爺可真是貴人多忘事,當初你拿東西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

江景烨臉色陰沉,不鹹不淡地回道:“認錯人了吧?”

兩個男人之間的氣氛頗有些劍拔弩張的緊張。

陸勝男冷眼看着,眼角餘光瞟到椅子上那束包裝精緻的玫瑰花時,臉色有些難看。

“你們慢慢聊,我先上去了。”陸勝男說完轉身就走。“陸勝男!”江景烨出聲叫住她。

“江大少有事?”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不請自來是什麽客?”

黑夜裏段墨忽然笑了,換來江景烨一記白眼。

看着陸勝男消失,段墨收斂了笑,靠近江景烨壓低聲音說道:“江少爺,你最好别對她動什麽心思。”

沒有波瀾的語調,卻慢慢都是警告。

江景烨面色不變,嗤笑:“怎麽,難道你要告訴我她是你的人?”

段墨眯了眯眼,眼神變得高深:“無論是不是,你都最好别打她的主意。”

江景烨不爲所動,拾起放在木椅上的花束,挑了一支半開的玫瑰,細長的手指将花瓣一瓣一瓣的扯了下來,隻留下淡黃色的花蕊。

“都說美人淚,英雄冢,我還是很期待他的反應的。”

“是嗎?”段墨順手從花束裏抽出幾支白色的滿天星來,漫不經心的捏在掌心,手指轉動,再攤開時,隻餘破敗棉絮般的殘花。

“好自爲之。”段墨掌心向下,滿天星落在地磚上無聲無息,段墨一腳踏上去,從江景烨身邊越了過去。

“哦,對了,”段墨又返身回來,“聽說虧心事做多了,走夜路不安全。要不,我陪江少走一程?”

江景烨眸色微冷,卻也向門口走去。

當天晚上,江南花苑的物管就接到了投訴,原因是:門禁查崗不嚴,有外來車輛及人員混入小區,危及業主安全。

這一天無疑是漫長的,吃過晚飯,陸勝男陪着安安在小陽台玩兒積木。

棕色的木質地闆上鋪了厚厚的羊絨毯,安安尚小,皮膚嬌嫩,怕他着涼或是磕碰,向暖爲了尋這塊合适的羊絨毯,歐洲飛了好幾次。

安安愛笑,卻安靜得讓陸勝男心疼。眉眼漸漸長開,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無論怎樣麽看,她都覺得安安的眼睛像極了百司念。

盡管她也有六年沒見過他了。

因爲下午哭得厲害,陸勝男覺得眼睛幹澀得難受。發燒尚未痊愈,吃了藥後腦袋漸漸發沉,安安卻精神很好。李阿姨見她頻頻瞌睡,連忙接過照顧安安的活,催促她快去睡。

陸勝男親了親安安的臉頰,回了卧室。

簡單明了的歐式裝修風格,黑白灰格調讓陸勝男覺得十分溫馨。躺進寬大柔軟的床裏,米黃色的被套蓋在身上,看着頭頂上的天花闆好似蒼穹一般遙遠。

她睡眠不好,所以當初裝修的時候費了血本給卧室裝了厚厚的隔音玻璃。可是此刻,明明該安靜如塵埃房間,卻到處都充斥着陸海升的聲音……

有時候,記憶會說謊。

母親去世那天的很多細節,都在她有意無意之間遺忘了,唯獨最慘烈的那一幕幕總在午夜夢回時時刻提醒着她,她到底背負了母親怎樣的希望。

陸海升說,阿音爲了你有了勇氣活下去,爲了你能活下去,她死了。

她的母親,爲她生,爲她死……

可是,她幾乎都要忘了,母親長什麽樣。而無論是這裏,還是陸家村,除了那一處孤單的墳茔,再也找不到她存在過的痕迹。

她差點兒都忘了,出事的那天,是她六歲生日。

陸勝男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呼吸間都是溫熱的氣息,無數畫面洶湧而至,卻抓不住。

好像想了很多,卻又好像什麽都沒有想。

所以當電話響起的時候,陸勝男吓了一跳。

是宋煜然。

陸勝男聽着聲音摸到了被扔在床上的手機,閉着眼和宋煜然通電話。

“怎麽了?”她啞着聲音問。

“沒事,就是打個電話來,看你死沒死。”

陸勝男聞言,嘴角微勾。

“嗯,真是不好意思,還差點兒。”

電話那端宋煜然似乎也笑了,然後隔了好一陣才和陸勝男說:“早上的事,對不起啊。”

陸勝男握着手機,電話屏幕微微有些發燙,她搖了搖,然後想起他看不見,又輕聲回應:“沒關系。哎,你和林荷和好了嗎?”

“你記憶力可真好,不過是一面,連名字都記得?”

“拜生活所賜,我一向記得清楚。”

在盛世工作,最怕的就是“有眼無珠”。所謂一視同仁都是相對的,至少,有些人對于服務員可不是一視同仁。

眼力很重要,而與之匹配的則是過人的記憶力。

宋煜然嗤笑一聲:“你既然記憶力這麽好,怎麽不記得當年我曾和你告白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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