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紹智與王雪彩一陣心驚,大失所望。
倆人相視片刻,王雪彩準備放棄,站起來要走,眼色示意張紹智。
隻聽賈寶玉說女兒都是好的,沒有想到這個女兒卻是這樣難說話,張紹智心中納悶。但是轉眼一想,也難怪,一個十幾歲的女生,卻要養活這個大家庭,心中的壓力肯定是大的,想起重生前的世界,這麽大的女孩子還不是整天吃喝玩樂,刻意打扮,生怕别人說自己的屁股不翹,三圍不突出,有時候呢,嫌不刺激,還要玩自拍的遊戲……
于是,張紹智笑說:“春彩,平時工神作書吧累不累呀?”
王春彩冷笑說:“你們一個知識份子,依靠筆杆子吃飯,一個資本家,依靠嘴巴子吃飯,我呢,一個偉大的工人,自然是依靠勤勞的雙手吃飯咯。”
說着,把雙手伸出來。
隻見兩隻嫩嫩的小手上,依稀看見黑黑的油漬。
“這樣,小妹。”張紹智不顧王雪彩偷偷的暗示,繼續說,“像你這麽小的年齡呢,本來就是在學校裏讀書的。現在做車床的工人這麽辛苦,也是由家庭連累了你。其實呢,工廠裏有的是清閑的事情做,要是我承包裏你的工廠,自然是安排你做辦公室的工神作書吧,再不會動手與冰冷的機械打交道了……”
開始,王雪彩聽張紹智說自己年齡小辛苦,空口讨好,很不耐煩,準備起身離開,後來,聽見說要讓自己坐辦公室,連忙坐下洗耳恭聽。當張紹智說完了,王春彩露出雪白的牙齒,已經笑的很燦爛了。
“大哥,”王雪彩笑說,“其實呢,當時要我來廠裏上班的時候,我也正讀書高二的,雖然成績沒有姐姐那麽出類拔萃,也是中上遊的水平。工廠裏的辦公室裏,我看老頭子多,他們當中不少是文革時候的人,文化還沒有我高呢……”
張紹智與王雪彩相視而笑。
接下來,三人熱烈讨論如何申請承包。
要說呢,王春彩隻是一個學徒工,基本的技能尚未掌握,更不用說管理工廠了。要是這樣申請,肯定是被廠房否定甚至嗤笑的。
張紹智仔細詢問了廠裏的情況,王春彩介紹着,十分含糊。副省長吳若普指示說起碼也要生産科長之類的角色,可是,要是按照這個指示,勢必要與科長聯合。走這條路線,不但要分權,還要分錢,這個,是張紹智不願意看見的。分權,掣肘太多,決策不自由,難以發揮自己的能力。至于分錢,就更是問題。錢怎麽分?分多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美國的關系,這個資源能白白與人共享麽?分少了,别人肯定不願意的,到時候弄不好還要鬧到訴諸法律。整天打官司,收到調查,還怎麽發展?
因此,讨論了大半天,也沒有結果。
晚上在人家閨女房間裏讨論也不能方便,張紹智老早就回領事館去了。
次日下午,張紹智跟王雪彩一起回家,準備繼續讨論承包的策略,走在生活區的路上,來來往往的人指指點點,唧唧咕咕,偷偷摸摸地議論着,似乎發出鄙夷的譏諷聲。
來到家裏,張紹智笑說:“雪彩,你有沒有覺得今天路上的人說話不對勁?”
王雪彩紅着臉,也不看張紹智,笑說:“有什麽不對勁,大家不歡迎你咯。”
“我也沒有做什麽壞事,怎麽就不歡迎我了?”張紹智覺得奇怪。
王雪彩擡頭笑說:“一個翩翩公子模樣的人,老是往一個女生家裏跑,算不算做壞事?”
張紹智自言自語:“我原來以爲這樣三婆一樣的議論隻會出現在閉塞無知的鄉村,沒有想到武漢這樣九省通衢的大都市,也隐藏着這樣蠅營狗苟之輩……我張紹智五尺男兒,光明做事、坦蕩做人,有什麽讓她們品頭論足的?”
王雪彩笑說:“人的性格都是一樣的,大同小異,文化程度的不同,隻會表現在文字表達方式的差别,并不改變表達的内容。所以呢,你最好以後還是少來的好……”
張紹智捉俠笑說:“大學生就是大學生,說話就是不同,富于哲理。”
王雪彩嗔目而視,笑說:“我的話既然這麽有哲理,那你以後還來不來了?”
“這個嘛……”張紹智正想措辭,王春彩回來了。
一個苦瓜臉。
“怎麽了?”張紹智問。
“大哥,我……”王春彩吞吐着。
“什麽事情,你說來聽聽,是不是你擅自主張申請承包失敗了?”張紹智問。
王春彩還是不說話,坐在床上不高興。
“春彩,我們都沒有商量好的,你幹嘛冒失……”王雪彩無不責怪。
“算了,失敗就失敗了,武漢的機械廠這麽多,還怕沒有機會?”張紹智安慰說,“就算武漢不成,我們中國這麽大,害怕找不到一家機械廠?退一步說,就算沒有機械廠承包,我們去沿海新開一家機械廠,也可以搞定這件事業。”
見張紹智沒有生氣,還指出了希望,王春彩吞吐說:“今天中午,我與同事說起這個事情,同事開玩笑說叫我寫張大字報。我也沒有等你們回來商量,就寫了一張大字報,說是要承包我們工廠,并且按照昨晚商量說的,工人不動,每年向上繳納三十萬塊錢的利潤……大字報剛張貼出去,廠裏的人就包圍着看,然後就哄笑。後來,廠裏的保衛科把我叫去,說我寫大字報犯法,還說要向公安局彙報,等上級意見下來後,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一陣沉默……
王雪彩說:“大字報,自從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就從憲法中合法變爲非法。還好,你沒有人身攻擊,應該不會有大的問題。”轉向張紹智繼續說:“不過,這樣的事情,可大可小,要是上面沒有人替我們說話,也可以參照現行法律定罪的……張紹智,你在武漢認識不少政界高端人物,能否打聽一下消息……”
張紹智安慰說:“既然沒有被抓,說明也沒有什麽罪。現在政治昌明,不搞政治運運動和階級鬥争,像這樣寫大字報的事情,也是曆史遺留下來的,我們也沒有人身攻擊,更沒有攻擊政府,隻是表達自己改革的意願,也沒有什麽不對,說不定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了。當然,去問問更好,心裏有個底。明天上午我就去省委找副省長問問。”
王雪彩稍安,王春彩感激張望張紹智。
日次一早,張紹智就去找吳若普。
站崗的士兵看見張紹智,點頭微笑,介紹信也不看就放行。
進入省委大院一問,秘書說吳省長視察去了。
張紹智心想,這樣的小事,來找副省長也未免唐突,自己位輕面薄,說不定受到批評,說你承包不走正道,搞這個歪門邪道。
于是,接下來兩天,張紹智向王雪彩解釋,就說先看看這邊的情況。因此,一心忙于飯店的事情。可是,卻看見王春彩整天悶悶不樂的,張紹智隻有硬着頭皮再找吳若普。
來到省委大院門口,張紹智徘徊不前,心裏七上八下。
吳若普坐車出來,看見張紹智踯躅門前,停車下來,招呼過去。
張紹智立刻迎了上去,裝模神作書吧樣解釋一番,吳若普說:“這個事情我已經知道了,寫大字報呢,雖然現在是不允許了,可是,曆史遺留的不良習慣還沒有從人民的意識中消失,這個,也不上刑罰,以後改正就是了。省委省政府對于這個情況很重視,初步研究認爲,優先考慮有管理經驗的本廠人員。當然,要是你有這個想法,也不是不可以。我已經指示有關部門出台相關的具體政策,讓有意參如承包的人寫一分詳盡的計劃報告,包括上繳的利潤,同時,還要繳納一定的保證金,承包以後,我們有關部門會跟蹤調查,随時可以調整或許停止承包。你也是一樣,有承包的意向,先寫計劃報告,送到造船廠黨委。”
聽了張紹智的述說,王氏姐妹笑容滿面,王春彩高興地手舞足蹈,轉身洗澡去了。
張紹智說:“雪彩,事不宜遲,我們趕緊找人問清楚廠裏的情況,盡快把計劃報告寫出來。”
“嗯,你說的是,工廠管理其實也不是很難,就是不清楚廠子的經營狀況,這個對于我們上報上繳的利潤很重要,不能太多了,隻要比其他競争的人高出一點就可以了。”
洗澡間就在旁邊,除了聽見嘩嘩的水聲,還聽見王春彩的甜脆歌聲:“你就像那冬天裏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溫暖了我心窩,每次當你走近我身邊,火光,照亮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