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訂婚



“人家是幹部,肯定是先滿足他們,難道先滿足你呀?要不,誰還做幹部?”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排隊了。”

“有錢買不到東西,國家幹嘛印這麽多的錢?多少東西多少錢嘛。”

……人們小聲抱怨着,紛紛返回。

沒有豬肉,定親的酒席還是要繼續進行的。張紹智說:“沒有豬肉,酒席怎麽辦?”

張朝霞說:“我回家讓我娘殺兩隻母雞就可以了。”于是,兩人在商店裏買其他的東西。海帶和紅棗沒有限制,可是冰糖就沒有。張朝霞說:“改革開放以前,買糖是憑借供應票的,隻要拿了供應票來,一般是有的買的,現在不用供應票了,卻總是沒有糖買的。”

沒有豬肉,有雞肉代替,沒有糖,能用什麽代替?訂婚是人生的一件大事,酒席這個沒有,那個沒有,還成什麽酒席?這下,張朝霞也有點不高興。不過,因爲心中對于白馬王子過分喜愛,也沒有在神情上過度表現出來。

接着,爲張朝霞買日常用品。梳子、毛巾、牙刷、牙膏、香脂、鏡子,也就是這幾樣。

這些都不貴,沒有超過五角錢的,最貴的是毛巾,六角三分錢。毛巾質量很好,純棉質的,白色,很柔和。

張紹智湊在張朝霞的耳朵上輕聲問:“不買衛生巾嗎?”

張朝霞不解地問:“什麽是衛生巾?”随即拿出毛巾,說:“這個不就是衛生巾?大城市叫衛生巾嗎?”

想問她在姨媽來臨之時用什麽,也不便問,張紹智笑笑,不可置否。

此外,張紹智說:“聽媒婆說,要爲你和家人買布料做衣服的,今天一并買了回去。”

張朝霞說:“定親的衣服不是我們兩人買的,就不要買了,今天也不好拿,時間也緊張,以後再說吧。”

此時,來了一個男孩子,大概是售貨員的家人或許是親戚,隻見他們說着買糖的事情,這個豐滿而年輕的售貨員說叫他等等。

張朝霞把張紹智拉到外面,說:“你聽見剛才售貨員說話了沒有?”

張紹智說:“她說什麽?”

“那個小孩子肯定是她的親戚,說是叫他等着,有糖買的。”張朝霞說,“你大哥不是在商店麽?叫他出面爲我們買幾斤糖好不好?”

張紹智深有同感,立刻表示贊同。

張紹仁聽了張紹智的話,眉頭一皺,站起來說:“你們兩在這裏等。”

少時,張紹仁返回,手裏拿着三個報紙包裹,說:“一斤白糖,一斤冰糖,一斤糖果。”

兩人歡歡喜喜回家,路上,張朝霞說:“智兒,你看,做什麽事情都要人。”

張紹智笑說:“這個隻是一般的規律,其實呢,做任何事情,主要的是看自己的素質。比如說你,你叔叔雖然是支書,可是,做老師要考試,你要是不會考,也不能做老師的。”

張朝霞笑說:“你說的是特殊情況,我說的是一般情況。假如說,做老師不用考試,那麽我有叔叔掌握權力,就更加容易,——實際上也是這樣,不是我叔叔,你願意那麽告訴我學習麽?你自己也說過,權力掌握着分工和分配,比如各級幹部,他掌握着權力,錢和好的工神作書吧,是分配給自己的親人朋友呢,還是分給普通的社員?肯定是分給自己的親人咯,難道分給别人麽?”

對于這樣的論調,張紹智打算分析說權力的起源和曆史發展問題,可是,想想說了也沒有啥子意思,敷衍說:“嗯,你分析的不錯,人脈好呢,做什麽事情自然就容易許多。”

此刻,兩人走到渡口邊,正準備渡河,卻看見有很多人,渡船很忙。隻見那些人挑着水桶,有的挑着糞桶,張紹智很奇怪,說:“朝霞,人們這是做什麽?”

“你還不知道呀,這是挑尿氣水呢。”

前幾天聽了這個名字,一直心中納悶,現在看見人們用水桶來買,張紹智更加納悶,問:“尿氣水是什麽肥料,怎麽用水桶裝的?用随便什麽袋子裝不很好麽?”

張朝霞撲哧一聲笑了:“尿氣水是我們鄉親們自己取的名字,因爲氣味有點像人的尿,其實呢,這個肥料是碳铵水。”

碳铵這個肥料張紹智是聽說過的,是一種粉末狀态的氮肥,現在聽說是液态的,心中未免有些好奇,說:“液态碳铵怎麽運輸?怎麽儲藏?怎麽分發?很容易揮發的。在哪裏,我想去看看。”

張朝霞不肯,拉着張紹智的袖子說:“别看了,我們還有事情呢。人那麽多,有什麽好看的。等下我們大隊肯定有人挑回家的,還不是可以看。”

這話太有道理,張紹智打消了實地觀摩的念頭。

過了渡口,張朝霞回頭,指着對岸一個土包上,說:“智哥,你看那裏,就是碳铵水儲藏的地方。”

張紹智一看,隻見一個圓形水泥建築邊稀松地站了不少挑水桶的人,問:“他們站在那裏做什麽?碳铵水在總應該在油桶裏吧?也沒有看見有大型的油桶嘛。”

張朝霞指出:“智哥,你看他們身邊的洋泥堡,就是裝碳铵水的。”

張紹智疑惑不解,蹙眉問:“什麽?洋泥堡?洋泥堡什麽東西?”

張朝霞嗔說:“智哥别戲弄我,洋泥你應該知道吧?堡呢,就是碉堡的堡,洋泥做的碉堡,就這個意思。你看,人們圍住在洋泥堡的周圍。”

張紹智頓時明白了,笑說:“你是說那中間水泥做的圓形建築?”

“嗯,就是那個。什麽水泥,是洋泥,洋人的泥巴,聽說原來是粉末狀态的,用水一攪和,幹了,就很堅固,像石頭一樣。我們這裏的水泥巴,有啥子用,幹了一用力掐,就粉碎了。”

在家裏,家人稱呼火柴叫洋火,煤油呢,則稱呼爲洋油,布料呢,總稱也是洋布,隻是類型不同,就分開叫,什麽燈芯絨、咔叽、市布,現在,又聽說把水泥叫做洋泥。張紹智覺得悲哀,調侃說:“什麽東西都是洋的,隻要是西方傳入的東西都叫洋,怎麽不把拖拉機叫做洋機?”

張朝霞認真地想了想,說:“可能是洋人的機器太多吧,光是汽車就有很多樣子的。聽說還有在天上飛的機器,也是洋人的。”

一個鄉村的小學老師尚且無知如此,又怎麽指望鄉親們改變水泥爲洋泥的稱呼。

回到家鄉,張朝霞先把菜料送回家,張紹智則是回到家中。肖金蘭和媒婆桂花手忙腳亂、歡歡喜喜地張羅起來。最後,張紹智、媒婆、張洋平,另外,爲了成雙成對,請了張德寶一同前去張朝霞中定親。

鞭炮聲中,在孩子們争搶未爆鞭炮和糖果之中,張紹智被迎接進門。

按照媒婆的指示,張紹智給了一百塊錢,算是定親送給女方親戚的見面禮物。媒婆說:“這個錢是應該早些送來的,還要置辦一些酒席宴請女方的親戚,叫做過門,你也可以收到禮物,隻是你現在這麽忙,過門的酒席就以後再說了。”

雙方本家說笑之後,一桌酒席置辦上來。酒席間,不免相互客氣,相互祝福,張朝霞躲避在閨房裏假裝害羞。

最後,張洋毅的話留在張紹智的腦海中:“張紹智,我家朝霞是個老實本分的孩子,希望你在外面花花世界不要迷失了我們農家人的本色,要牢記家鄉人們對你的養育之恩。過年回家,就把喜事辦了。”

張紹智含糊地點頭。

次日,張紹智要回武漢。當晚,兩人共度良宵。淩晨,張朝霞來送行。

家人早早起床,站在後門的籬笆邊送行,張朝霞則是跟着張紹智走到了河邊。

曠野裏,白茫茫一片,那時霜。張朝霞穿着一件藍色的棉襖,兩隻長辮子并排在胸前,額前飄着整齊的劉海。清秀的臉龐上,挂滿了深情的紅潤。

“朝霞,你回去吧。”張紹智站在過河的石頭上說。

張朝霞擡頭望着張紹智,無限留戀。突然,從眼睛裏湧出兩行淚水。

“你這是做什麽?”張紹智笑說,“情哥哥外出闖蕩,你應該笑才對嘛。”

張朝霞不說話,淚水沿着臉龐留下來。

張紹智走進,伸手揩幹淚水,笑說:“是不是怕我不會回來?”

張朝霞還是不說話,又湧出一行淚水。

“是不是怕我走了很寂寞?”張紹智又問。

張朝霞似懂非懂,還是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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