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天外飛仙


随着主人走進屋,書齋臨窗一張桃花木書桌,桌前擺一花藤小椅。壁上懸挂着那架古琴。書桌上筆硯精良,纖塵不染。桌角整齊放着兩疊青紫皮書函,插着象牙簽,并未打開。

憂天迎客人室内就坐,瑤華月露敬茶。

獻畢茶,退下伺候。

林放鶴見屋内擺設典雅,中堂一幅《秋山行樂》不僅遠山近樹勾畫傳神,山水雲煙自然飄渺,房屋小徑亦隐現山間,這些都是非胸中有溝壑者所不能爲。兩邊各有四個暗紅櫥櫃,内裏盡是書冊。

“年兄如此好學不倦,手不忍釋,實在令人敬佩。”林放鶴忽而對憂天生出了好感。

憂天搖頭,似乎并不在意:“聊以塞責,充充門面。古來富貴人家、天子之庫,藏書動辄數十萬卷,然其讀書者有幾……”

林放鶴一頭聽一頭吃茶,不覺一盅喝下,乃覺這茶熨貼五髒,奇香無比。

“憂天兄講話,看似驚世駭俗,實則針砭時弊。許多陳腐舊套爛熟人情,經此一說,可謂一語道破?”

“林兄客氣了。”

憂天口中辭謝,又說:“既覺得這茶好,你且慢慢飲來,待我去畫室一會,爲你們找一找那幅月夜舞劍圖。”

“年兄請便。”

憂天退身出了書齋,搖擺而去。這邊林放鶴略一轉腸,與唐羽交會了下眼色,擱下茶盅,遂不動聲色地站起,來到書櫥前去浏覽那上面的一函函圖書。看了一會,左右幾個書櫃裏多是一些實用之書,如《黃帝内經》、《傷寒雜病論》、《金匮要略》、《千金方》、《唐本草》、《諸病源候論》、《水經注》、《農桑輯要》、《天工開物》等等。看來憂天亦是經世緻用之人,并非他一貫所表現的那般輕狂狷介。

林放鶴轉過身,睹見書桌上攤開一些筆劄雜物,便擡腳過去。

随手翻看了一下,原來是幾頁白紙,上面抄寫着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凝目再一細看,乃是宋代沈括《夢溪筆談》中的一段:

治平元年,常州日禺時,天有大聲如雷,乃一大星,幾如月,見于東南。少時而又震一聲,移著西南。又一震而墜在宜興縣民許氏園中。遠近皆見,火光赫然照天,許氏藩籬皆爲所焚……

大略之意可以理解,但仔細一想卻又覺無限茫然。林放鶴無奈地苦笑了,似有意又似無意間,目光投向了挂在中堂的那幅《秋山行樂》。這一看不打緊,不由得人五内震蕩,目瞪口呆!

方才還好好的一幅有山有水秋葉丹丹輕雲出岫的《秋山行樂》,怎麽一眨眼就變成了星河燦爛運行不息循環不已的星際全景圖?

而且圖形似乎像水波一樣活動,每時每刻都在不停地旋轉變化,每一轉眼之間都爲你呈現一個不同維度、不同時空的場景?

正自納罕,憂天已推門走了回來,手裏握着一卷畫紙。

他看到林放鶴站在《秋山行樂》圖前發呆,雙眉深鎖,不禁含笑不語。憂天進入書齋,将手中的畫卷撂在書桌之上,緩緩鋪開:“林兄且來一看。”

林放鶴回過神,急忙趨至桌前,向桌子上的畫像隻瞧了一眼,饒是如他這般穩重沉着之人也不覺大驚失色,嘴唇翕動,兩手顫抖着問:“年兄,你,你能肯定這個一定是那月圓之夜在琅琊山峰頂舞劍的人嗎?”

憂天傲然答道:“我敢保證這畫裏的每一根頭發都是他自己的。”

林放鶴臉色驟變,喃喃說:“這怎麽可能?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唐羽見大人神色怪異,便也起身離座,湊到書桌旁俯下一看,宣紙之上繪着一個威風凜凜、豪氣萬丈的大漢,身穿一件灰色舊布袍,赤面無須,兩鬓微霜,豐神儀朗,長劍指天!他問道:“這畫,有什麽問題嗎?”

林放鶴搖頭說:“沒什麽。”略提了一口氣,壓下滿腹心事,轉臉對憂天說:“我見你書櫥裏多有醫用之書,想來年兄除了彈琴作畫,也必通曉岐黃之術吧?”

憂天大咧咧一笑,言行毫不拘束:“靠詩書琴棋怎麽能填飽肚子?陶淵明老先生大半生寄情山水,我行我素,到了炊下斷煙、壺裏沒酒,不也發出‘詩書塞座外,日昃不遑研’的感歎嗎?”

“閣下真乃多才多藝。”

“其實一切都是生活所迫。”憂天搔首說:“人生如果是漫漫旅途,那責任、榮譽、事業、家庭、子女、未來就像是一根根鞭子……有了它們在後邊不停地抽打、鞭策,你一刻都不敢停下來。

“也正是有了這些督促,文士偏能閉門覓句,武将才要臨陣搏殺!”

“或許你說的積極因素要多一些。”憂天首肯。

林放鶴疑惑地搖了搖頭,離開書桌:“我見憂天兄你的日子過得悠哉樂哉,無拘無束,所居草堂摒絕紅塵、不啻爲神仙之境,并不像是缺錢之人?”

憂天抖了抖如雲似雪的長袍,自矜地一笑:“因爲我愛财,且取之有道。”

“哦?”

“這世上有許多人,一輩子忙于賺錢,顧不上、沒用心、或者說不屑于照顧自己的身體,等到他金錢堆積如山事業有成時,業已百病壓身,纏綿病榻,無福消受了?”

林放鶴凝神一想,确實如此:“不過有錢人大多吝啬,視财如命,能把一文錢看得比磨盤還大。你要虎口拔牙,隻怕也不容易……”

“我爲人瞧病,從不讨價還價。”憂天撫須長吟,說,“一語論斷,由他們自己選擇。比方京城戶部漕運幫辦張大人胃裏糜爛,吃不下東西,奄奄待斃,我替他割去了半隻壞掉了的胃,治愈頑疾。他主動送了我三萬兩銀子。而滁州大戶王員外頭痛劇烈,一疼起來滿地打滾,我爲他打開頭顱,取出裏邊爲害多年的幾塊淤血,也隻收了他區區八萬兩謝忱。而對這些人來說,這點錢不過是九牛一毛,用九牛一毛來延長一個将要中斷的生命,孰輕孰重,他們都是精明人,這筆帳自己一定能夠算得清?”

“年兄生财有道,令人佩服。”林放鶴轉口一問,“如若病人是個掏不起錢的窮人,你該怎麽辦?”

“如果遇見了,當然也不會見死不救。不過适可而止,這世上需要救助的人太多,光靠一兩個人,顯然無能爲力。”憂天并不虛飾。

林放鶴摸過桌上的茶盅,一飲而盡:“好茶。”

憂天說:“如此讓丫頭再烹一壺來?”

“不必了。”林放鶴拱手緻謝,“我等俗世中人,造訪清淨,哪裏還敢再再盤桓?這就告辭了。”說罷盯了一眼桌上的畫卷,又說:“隻是這張人物肖像,林某略有小用,不知憂天兄能否割舍?”

憂天手一揮,渾不在意:“你既有用,拿去就是。”

二人稱謝,讨了畫紙,随憂天步出草堂。沿原路退過小橋,返回到斷崖對面。立在巨大的石台之上,昂首西望,日照微薄,紫煙彌漫,天邊幾抹赤紅的雲霞正跳躍彈動,掩護着夕陽冉冉墜下。唐羽回頭再瞧一眼,不覺驚呼出聲,拉住了林放鶴的袖子:“大人你看……”

兩山之間霎時白霧茫茫,擁來湧去,不惟那一道非金非鐵的小橋,就連來時的那棟草堂也已看不見蹤影!

“這些奇奇怪怪的人不會真的是天上的神仙吧?”唐羽胡亂猜疑,忽而又想到什麽,回頭問:“大人,我方才見你臉色難看,欲言又止。你能告訴我,那畫裏的人究竟是誰嗎?”

一提這話,林放鶴臉上立時陰雲密布。他表情嚴峻,說:“唐羽,你想知道這幅畫上與幾天前月圓之夜在琅琊山頂用劍的人到底是誰?”

唐羽見大人一臉嚴肅,心底發虛:“唔?”

“他就是十裏坡驿站失蹤已久、名聞天下的大劍師獨孤求敗。”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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