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将甯兒帶回府的事情,沒有任何人多問。更甚的是,小九慫恿三位兄長去搶人的事,上面的大人們都沒有多說什麽,連句教訓也沒有。
隻晚間,小九看見嬷嬷在給甯兒擦藥的時候偷偷抹了眼淚。
第二日,小九的阿娘把她叫了過去,給了她一些外傷的藥,讓帶着去二房給二嬸嬸賠罪。
昨日他們兄妹幾個回到酒樓後,二嬸嬸瞧了三哥跟熊貓一樣的臉,若不是有阿娘和三嬸攔着,估計二嬸嬸會抄了家夥去六皇子府人。
二嬸嬸的娘家是武将出身,聽說二嬸嬸的父親曾經爲了給愛妻出氣,帶着手下的将領當街在言官的大門上潑過大糞……
b( ̄▽ ̄)d……恩……小九完全相信二嬸嬸一怒之下啥子事都幹得出來的。
“你二嬸嬸在氣頭上,她說了什麽重話你都聽着,不準使性子知不知道。”
小九點頭,身邊的嬷嬷要去接那擺了幾瓶藥的托盤,結果小九看見自家娘親眉目一凜,趕緊跑過去結果托盤,乖乖聽娘親接下來的交代。
“這次的事情你二嬸嬸和家裏的人都沒有責怪你,是因爲我們都覺得你這次的出發點沒有錯,但阿娘今天叫你過去給二嬸嬸賠罪,是因爲你遇事不沉穩。沒錯,做夏家的姑娘,是該被寵着,疼着。”
夏母講到這裏也有些唏噓,“阿娘都有些羨慕你,該說你阿娘我會生呢,還是你會投胎呢。”
小九:阿娘你這話要是被二嬸嬸知道,估計她真該被扒掉一層皮咯……
“這次的事你祖父、叔嬸都沒怪罪你,可阿娘要提醒你,免得你被慣壞了。”
小九站直了身子,将托盤穩了穩,就聽她阿娘條條是到地開口:“首先,你三位哥哥爲你出頭,你就不應該躲在後頭,失了世家貴女的風度。其二,你三位哥哥爲護你吃了虧,你做妹妹的就應該立馬出來回護他們,而不是等你三哥挨了揍才出來。其三,自己都吃了虧的情況下,更應該冷靜下來,想法子尋了家人、家族的庇護,想辦法不丢夏家人的臉,而不是跟愣頭青一樣地不自量力地逞能,可明白了?”
小九點了點頭,一一受教,心裏倒是暗贊自家阿娘未嫁人之前不愧是京都第一世女,光這番從容大氣的風度,就是她這個當過三世皇後的,都有所不及了。
她好像有點理解爲什麽老皇帝三世都要欽點她當兒媳婦兒了,估計也是抱了有其母必有其女的打算不是。
“所幸我家笨小九還有點看人的眼光,王管家不是什麽好人,那小姑娘……”小九阿娘想了想昨日嬷嬷來禀報的事,歎了口氣:“是個苦命的,小九你把人帶回來,以後那丫頭會感恩的。可要送來阿娘這,先給你調*教調*教?”
小九一怔,擡起頭,一張包子臉難得嚴肅起來,對阿娘搖了搖頭:“不用了,她很好。阿娘我不是爲了讓她報恩才帶她回來的,我隻是喜歡她,想以後都有她陪着。”
重生的日子太寂寞,遇見的人都是曾經的熟人,但偏偏他們對于将來的事又不知曉,她太需要有一個人作伴,她想和甯兒一起看着,看看她們的這一世的未來會是怎樣。
“喲,是阿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小九娘笑着睨了自家姑娘一眼,問:“那丫頭你給她取名字了嗎?”
“甯兒。”小九道。
“恩,這名字……”夏母皺了眉頭,打着商量道:“小九啊,你看人家世家女的貼身丫鬟都叫什麽弄琴、侍畫的。”
小九好笑地看着阿娘吞吞吐吐地暗示,和着自家這位品味頗爲高雅的阿娘是嫌棄女兒給婢女氣得名字俗氣?
小九不由開口提醒道:“阿娘,她姓安。”
“安甯?”小九娘将這個名字在嘴裏念了一遍,想是也明白小九的意思,便拍了拍小九的腦袋道:“恩,是個好名字。”
而後小九去了二房那邊,埋着腦袋聽了幾句二嬸的氣話,說到最後二嬸還是舍不得,後來又哄着她非讓提了一盒本是做給三哥吃的桂花糕走。
小九:三哥,小九真的對不起你╥﹏╥...
二嬸巴掌沒給她一個,甜棗倒給了不少,弄得小九回去的路上又一次憂慮起她會被養歪的問題,她覺得以目前夏家人對她的态度,渴望用宅鬥來練級是不可能了,這一家子對她都不太有原則。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小九瞧見甯兒已經換了一身一等丫鬟的衣服等在階下。
還真别說,夏府總歸是夏府,就是下人的衣裳,都做得比先前趙家的那套綠油油的好上百倍。
想來甯兒這會兒正敏感,又是剛來府上,就好比離了老雀的雛鳥。小九上前很自然地拉了甯兒的手往院子裏走。
“先前我去了二房那邊,昨兒二嬸嬸因爲三哥的事有點惱火,二嬸脾氣有些沖,我怕她朝你撒火就沒帶你去。”
“府上一些人事你慢慢接觸就會熟悉了,其實家裏慣來簡單,不像京裏那些世家後院那般複雜,你要有什麽事不清楚,問我或是問嬷嬷都行。”
小九想了一會兒笑道:“正好我過幾天要去寺裏跟師傅學習,反正他教一個也是教,兩個也是教,你幹脆跟我一道學些拳腳功夫好了。”
小九一番話說得既啰嗦又含糊的,沒得到任何的回應,但旁邊的姑娘一臉認真地聽着,她就樂意這麽啰嗦巨細地講下去。
夏家九小姐的院落叫芳菲院,是夏父給題的,寓意不過是希望自家女兒能像花兒一樣嬌妍。
小九拉着甯兒往屋裏走,待看到頭上夏父給題的鸾飄鳳泊的“芳菲院”三字時,小九再一次的鄙夷起阿爹的起名水平。
須知“人間四月芳菲盡”,方才她路過的花園裏,滿地堆着的不都是那些落花落葉嗎。
再芳香美麗的花兒都有凋盡的一天,芳菲之時固然沃若,黃隕之時又待如何呢?
“嬷嬷!”小九喚來院來的奶嬷嬷,跟她說道:“我不喜歡這個院子的名兒,你去跟我阿爹說一聲,讓他先暫時幫我重寫一副字,找人重新做個牌匾。”
“诶。”嬷嬷應了一聲,問:“那小姐想起什麽名字?”
小九稍微有些走神,側過臉看了看甯兒,輕輕笑着道:“就叫長生院吧,聽着順耳,叫着也順口。”
五月未過,眼前□□尚在,濕重的暑氣已然撲面,大家都說今年的天氣似乎熱得太早了些。
夏母早早在京中的玲珑閣定了秘制的酸梅湯,每日上午必讓人往長生院送去。
前些日子,夏府興了土木,府中擴了一片土地,特地在其中修建了一處精緻的水榭,九曲回橋,湖心六角亭,一葉蘭舟,兼之滿池碧荷,噴水石獅子,極盡極美,引得朝中不少大臣上折子彈劾。
早朝諸事,難得右相往日對頭同仇敵忾,偏右相八風不動,待衆人唾沫橫飛地說完,才慢悠悠地遞出一張單子予聖上,朗聲交代月俸、田地、産業,陳清修建水榭所用資财的來源。
不待夏相說完,聖上早大笑三聲,贊了句家世清明,而方才還口若懸河的朝中衆臣,此刻全黑了臉。
究其原因,夏相所陳不過一句意思:我家有的是錢,我花我的錢,修我的水榭,你們盡管哔哔去吧。~(~ ̄▽ ̄)~
朝堂之上引來争議的水榭到底有多精緻,此時的葉溶雲是看了個究竟了。
葉溶雲踏上湖邊九曲橋的時候,眼前蓦地就鋪滿了一大片的碧色,他看着滿池的荷葉驚歎了一聲,定神去看湖中六角亭,就見湖中那年少的女孩子百無聊賴趴在欄上。
天氣還未入夏,小九這小肥妞就被熱得蔫蔫的,夏老太爺見了心疼,大手一揮就讓夏父在府上辟了一片湖給孫女避暑。
爲給孫女避暑而開地造湖,這源頭聽着不像話,偏夏父也有這個想法,一家人都覺得理所當然,小九攔也攔不住,隻覺得祖父是覺得家裏錢多燒得慌。
水上涼爽,小九半個身子伏在欄杆上,小半張臉埋在三重交疊的寬大衣袖裏,隻露了一雙明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中撩水的半圓團扇。
女孩子身上的衣裳極簡單,一頭長發披散下來,堪堪擋了半張臉,分明是閨閣之中都覺得不甚規矩的打扮。
興許就連身邊的甯兒都瞧出不對來,一個閃身生生就擋住了走來男孩子的目光。
“沒事的。”小九笑笑,拉了拉甯兒,而後向葉溶雲的方向瞄了一眼,“雲哥哥來啦。”
葉溶雲點頭笑笑,坐在一邊,歎道:“小九還真會享受,這水榭建的巧奪天工,怕整個京城的宅院,也隻得這一處清涼了。”
小九卻是不以爲意,滿不在乎地用扇子憑空扇了扇,“哪有外頭傳得那麽好,這裏還點着香料驅蚊子呢,一到夏天,水上最是招蚊蟲,根本享受不起來。葉府後山那片竹林才是京都獨此一家的好地方呢!”
前一世,聖寵加身的婉貴妃每逢酷暑,總會央求慕容玦帶着她去葉府的後山避暑,小九老早就想去那裏看看了。
葉溶雲聽了隻彎了笑眼,湊過去道:“改天你和你那幾個哥哥說好,我就帶你去我家後山玩。”
小九想了一會兒,抿嘴笑了笑:“嘿嘿,我哥哥們還在爲難你?”
因爲這幾年夏葉兩家走動的勤,長輩們時常拿小九和葉溶雲玩笑,所以夏家的兒郎到現在仍是十分介懷的。
葉溶雲想來也是想到這些,苦笑着搖了搖頭:“阿淏他們哪能次次遇了我都如此。”
言下之意便是雖少爲難但也不是沒有的,小九自然曉得家裏那幾個都是什麽性子。
其實兩家長輩都樂意看他們往來,小九日漸長大了,也沒有說讓他們避嫌的意思,想來都是打的兩家結親的念頭。
小九看葉溶雲的反應也是不讨厭的,反而還有些樂在其中的意味,一時想到竟也覺得臉上有些發熱了。
“麓竹書院今天有文試和武試你可要去看看?”
“天氣熱,我不愛出去。”
小九成日裏補得好,又跟着師傅練功,氣體旺盛的,不像别家千金體寒,這樣的天氣,她是真的不願意出去的。
葉溶雲望了望天:“外面太陽是挺大的。先前我聽你阿娘說你與李家的大姑娘玩得來,還以爲你想去看看。”
“李家的?”小九聽了她,先前還軟軟的身子一下子就坐正了,忙問:“可是李寶珠?”
見葉溶雲點了點頭,便又問:“她是文試還是武試?女子參加比試的人可多?”
葉溶雲笑道:“她好像參加的是武試,隻是參加武試的女子不到十數,文試的倒是很多。”
小九立刻站了起來,對甯兒道:“甯兒,你快給我梳頭發。”
一邊又對葉溶雲道:“雲哥哥,你等我一下,我去換身衣服,咱們馬上就去麓竹書院。”
小九因爲在寶成寺跟着悟塵大師學習,她阿爹十分放心,就沒讓她去麓竹書院上學,但方才葉溶雲一提,她才想起來,以前慕容玦後宮裏那一大堆姐姐妹妹的,可不大半都是從麓竹書院出來的嘛。
書院比試的地方選在後院草場,因書院向來多出俊男美女,這日各家車馬幾乎是傾城而出了。
草場之外,樹蔭之中,不時有那飒爽的少年身騎五花駿馬馳來。
這個時代民風開化,一些兒郎愛慕那些绮年玉貌的淑女,打馬繞過之時,總會吟上幾句纏綿的詩詞,引得一衆看戲的師長撫虛而笑。
草場外圍早就支起了各色錦帳,那些豔麗的帷幕重重掩掩的必是年少女郎,而三五成群的學子少二郎,往往鋪下一張席團團圍坐,也有的就地而坐,向隔壁賬裏讨來一碗清水都能談笑風生。
小九跟着葉溶雲進了葉家的帳裏,一掀簾子就瞧見一個跟她年紀一般的女孩端坐裏面。
這女孩是葉溶雲的嫡親妹妹——葉漣蓉,因爲她自小體弱,經常生病,小九雖然常去葉家,但跟
她并不是很熟悉。
葉溶雲交代了幾句,便自去場中。小九跟葉漣蓉對坐着,一時無話。
小九前世對于葉漣蓉知之甚少,隻知道這小姑娘後來嫁了六皇子做王妃,隻是身體一直不好,幾年都沒生出孩子。
小九想前世沈暮婉和慕容琳有那麽隐秘的一腿,倒是不知道葉漣蓉上輩子落得怎樣的下場。
心裏有些憐意,又因着是葉溶雲的妹妹,小九也着意想和這小姑年相交一番。
小九四周看了看,吩咐身邊的甯兒幾句,甯兒便去旁邊樹蔭下買了兩碟水晶糯米果子來。
雪白的糯米果子剛從冰褥子裏拿出來,上面還飄着涼氣,用竹片刀從中間切開,就能看見其中紅豆沙的餡料來。
小九将其中一碟遞了過去,小姑娘擡眼看了她一眼,拿起刀片切下一下快,輕輕送進嘴裏。
“好涼。”小姑娘眯了眯眼睛。
小九以爲她是喜歡的:“這果子京裏的女孩子都愛吃,外面薄薄一層糯米皮,裏面是各種餡料,放在冰褥子裏冰着,比靠西瓜解暑快些。”
葉漣蓉點了點頭,放下刀片,拿帕子可有可無地擦了擦嘴:“就是豆沙太多,太甜膩了,比阿娘的手藝差遠了,難怪家裏都沒人買來。”
小九愣了愣,瞧小姑娘再沒有動手去吃上一塊,就知道這小丫頭說話沒個顧忌,葉漣蓉原來是個實話實說的直快人。
心生歡喜,小九便和她有一句沒一句的說了起來。
沒一會兒兩人就混熟了,小九往常和旁人家的世女聊天,都是文绉绉的官話,說首飾衣裳,都能聊得起來,隻是千篇一律着實無聊的緊。
這葉漣蓉與别人很是不同,純真聰穎,卻又不清高自持,有時還能說出一些新奇的理論來,一點都不怕得罪她,真讓小九歡喜得很。
小九想:就這性子,嫁過去給慕容琳,不說能把慕容琳氣死,就他們皇家子弟,腸子七拐八繞的,稍一多想,還不給累死。隻是難得這麽個人,就便宜了慕容琳,還真是可惜了。
等場上男子文試開始的時候,小九遠遠就瞧見葉溶雲一身绛色深衣站在一衆男兒中,鶴立雞群猶如那拔尖的水蔥一般,光面相上都把旁人比了下去。
小九望了望,問旁邊的葉漣蓉。
“你哥哥今天比的什麽?”
葉漣蓉掰着手指給小九數:“我哥哥文試比的是琴,武試比的是……”
“等等!”小九打斷葉漣蓉,驚道:“你哥哥還參加了武試?”
“是啊。”葉漣蓉見小九一臉吃驚,有些奇怪,道:“哥哥說他琴棋書畫中唯琴最差,而武藝中最擅的騎術、步射、劍術三項不曾與人相比,卻是不知道程度深淺的,所以他就報了這幾項。”
“……”
小九:葉溶雲那副君子如玉的溫吞模樣,沒想到不是弱雞,原來這麽剽悍啊……
……——……——
慕容玦:上次小九送我的五彩縷算是定情信物不?
小九:那是給你下的降頭……
葉溶雲:這就是傳說中的私相授受嗎?(正經臉)
甯兒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五彩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