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竹書院草場,男子文試先行。
微風吹過如華蓋般的樹冠,青葉之間摩擦的婆娑聲響,和着少年女郎腰間的環佩聲,一直在小九耳邊作響。
葉間縫隙間灑下絲絲縷縷的暖金色陽光,小九伸手遮在頭頂,眯着眼望了過去。
猿臂蜂腰的少年郎三三兩兩談笑着,風吹而起的長袍蕩起一重波紋,眼眸一轉往往向衆人故作一笑,志得意滿的自信風流賣弄得純熟。
“繡花枕頭一包稻草,隻能趁着這個時候賣弄賣弄了。”
葉漣蓉嗤之以鼻,讓一旁的丫鬟取出葉夫人特地做的糕點擺在桌案上,招呼小九嘗上一嘗。
小九眨了眨眼睛,無言以對。去掉葉溶雲,場中除了前世的狀元郎外,其他倒真的全是後來拜入沈相門下的學生,前世這些沈家的門生可是十分賣力地給慕容玦抹了不少黑。
小九輕輕的咬了一口手邊的糕點,想葉漣蓉說的話不假,今日場中的大都是打花架子的,光男子這邊怕是沒什麽看頭。
第一場比的是書法,京中盛名的書法大家蘇裏老先生特地取了一副文房四寶做彩頭,小九雖不知道那副辦公用品價值多少,但看場中後來又增加了許多人參加,便知道是不可多得的好東西。
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場中那些兒郎的字都被人挂了起來,葉漣蓉小姑娘隻瞄了一眼,撇撇嘴,道了句“連哥哥十之一二都不及”就低頭喝茶了。
小九翻翻眼皮,白了那個兄控一眼。再去看那些字,雖沒有特别出彩的,倒也沒有葉漣蓉說的那麽差,尤其是那未來的狀元郎,一筆字寫得峻宕疊出,有些阿爹的風骨。
小九自來不是什麽才女,唯二能拿出來給說道說道的也隻一筆好字繼承自夏父,隻是夏父的字端正峻削,小九一個姑娘家習這樣的字就有些過于沉悶了。
前世慕容玦就不隻一次的說她的字太過無趣,後來被明着厭棄的時候,因着這筆字,慕容玦還總說她慣會裝腔作勢。
呸!她敢說沈暮婉那一筆狂草,整個天豈朝就沒幾個人認得出來。
這時代女子再有才幹不過做個後宮女官,習字再好也考不了狀元,阿娘常跟她說,嫁了夫家若得男子喜愛,一手好字,不過紅袖添香,錦上添花,若是不被夫君所喜,就是筆下生花、生金,都是無用。
恰巧她和沈暮婉,就是一個後者一個前者。
“我聽阿娘說你似乎正跟着悟塵大師習字,悟塵大師的字千金難求,不如你哪天寫副字給我吧。”葉漣蓉眼珠轉了兩轉,換上了一副商量的語氣。
小九愣了愣,笑道:“我現在的字還拿不出手來,就是我自己院子裏的牌匾都羞于自題,等以後我再練得好些,真得了悟塵師傅的真傳,到時候就寫個十副八副的給你,可成?”
“好!”葉漣蓉滿口應允,似乎覺得這買賣不虧,還不忘提醒道:“悟塵大師的徒弟可金貴着呢,到時候你可别忘了。”
小九暗暗搖了搖頭,心想你可得把你哥哥看好了,若是哪日被悟塵那妖僧騙了去的那個徒弟,到時候金貴的就是你哥哥了。
最後蘇裏的文房四寶果然被未來那狀元郎給得了。作畫一項,狀元郎君畫了一幅寫意的孤舟雪景圖,而另一不相上下的卻是一幅工筆牡丹圖,最後是那副工筆畫得了頭名,畫畫的少年郎得了頭名的名貴筆洗,一轉身就将那副牡丹圖送了某帳中的紅衣淑女。
第三場比的是棋。這場比試的彩頭是一套暖玉棋,暖玉棋具甫一擺出,小九的眸子就亮了亮,光遠遠看着,她都能看出那是好東西。
“可惜我哥哥不參加,不然就能把那棋盤送給你了。”葉漣蓉看出她想要那套暖玉棋,含着淺笑,向某處一指:“就是不知道你自己的哥哥可能幫你赢過來。”
“什麽?”小九正喝着茶,聽葉漣蓉這麽一說,定神往那處一看,險些把嘴裏的茶給吐出來:“二哥?”
小九看着她二哥從一處帳子裏出來,正往場中走過去,忙問葉漣蓉:“這不是麓竹書院的人比試嗎?外人也可以參加的?”
葉漣蓉點點頭,“麓竹書院向來講究會友不問出處的,你不知道你哥哥他們來?”她指了指夏審言出來的那處帳子:“高台旁邊坐着的不就是你大哥和……哪位皇家子弟。”
皇家子弟……
小九往高台旁邊的帳子裏望過去,果真看見她大哥正向她這邊招手,大哥旁邊的……
小九不由低頭捂臉,咬牙。
她怎麽到哪裏都能碰見慕容玦呀!
二哥的棋藝,光是看他平日裏總不動聲色地給人下絆子就知道有多精妙了,阿爹常說家中三子,唯有二哥的棋藝取之于藍而青于藍,而她阿爹的棋藝,聽說跟有名的棋聖對弈都跟逗小孩一樣。
“唉……那棋盤是我的了。”小九假模假式地嘚瑟了一下。
旁邊葉漣蓉愣了愣,擱盞,挑眉望了她一眼。
棋盤之上,小九的二哥下子那就一個快準狠,幾乎是對方思前想後,剛落了子,她二哥就跟着落了一子,根本連喘息的機會都沒給别人。
對方往往是絞盡腦汁地凝眉思索,再看她二哥那副欠模樣,怡然帶笑,不時跟對方說笑幾句,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他是閉着眼睛下棋呢。
小九後來都不忍心再看下去,在葉漣蓉驚訝的目光裏不由再一次低頭捂臉,她二哥居然還叫了甯兒給他送糕點過去吃。
能不能不要當着人的面這麽風騷地欺負人啊(┬_┬)!!
興許是連麓竹書院的師長都看不過眼了,書院裏棋藝最好的盧老先生,擺好棋盤,以一部孤本的棋譜做彩頭,招呼夏審言過去。
結果兩人一來二往,下了不到一半,便停了手,盧老先生搖着羽扇,笑贊了一句:“後生可畏。”丢下那本棋譜又回了高台。
衆人還沒明白過來,小九就瞧見她二哥謙虛了一句承讓,拿着棋譜到高台,将棋譜還給盧老先生,自去取了棋盤,送到她這裏來了。
“你二哥這麽厲害啊……”葉漣蓉話尾拖長的調調很有些不是滋味,說完還瞪了她一眼。
“還好還好,沒你哥哥厲害。”
小九:姑娘啊,你這麽瞪着她能幹嘛喲……
待葉溶雲終于出場的時候,場面就比她二哥更沒什麽看頭了,幾乎是一曲秒殺,高下立見。
場中少年大多席地而坐,古琴擺于兩腿之上。等到葉溶雲彈奏的時候,隻一個起手式,就像是投在月下的一抹纖長的剪影。
随着手指按弦彈撥,靈動的琴音,仿佛投身早已過去的陽春綠意,轉調之時,鐵騎突出的重音又攜着鐵馬和冰河,一曲一調,都堪入夢。
場中少年低垂着如羽翼般的睫毛,身若修竹,秀色可餐的模樣,短短一曲,明明彈得不是什麽旖旎相思之曲,早已勾盡場中女郎的相思。
葉漣蓉說他哥哥琴藝最差,小九覺得這就是在變相的炫耀。
最後葉溶雲得了一把名字十分牛鼻的古琴,隻是瞧他抱着琴的模樣,分明也不是什麽愛琴的人。
男子文試之後便是女子文試。
畢竟麓竹書院名氣不小,女子文試就相當于才藝表演,哪個表現得出彩了,揚名京都隻在朝夕之間。
小九的阿娘和葉夫人這當年的兩大美人,就是雙雙得了女子文試的才藝頭名,後來嫁得好過得好,如今已成了貴夫人裏頭兩大夫人了。
看一衆美女變着花樣出節目,選美大賽加上文藝大聯歡嘛,本就是一項賞心悅目的事,更不要說這些美女還是從前閑着沒事就會過來踩你一腳的老熟人了。
高台旁邊的慕容玦一臉若有所思,尤其是看到那幾個未來的小老婆時,神情更是古怪。
小九斜睨他一眼,唇旁扯出一抹冷笑來。
這光景,她瞧着怎麽這麽像宮中選秀呢,若是慕容玦現在再從身上撤下什麽東西做彩頭,就更像是殿選留牌子、撩牌子了。
“甯兒。”小九指了指草地上正作畫的女子,問道:“這個姑娘好不好看?”
“好看。”
甯兒從不騙她,說是好看必是極美的了,也難怪,從前宮裏以容貌著稱的,以“妍”爲封号的妍妃又怎麽可能不美呢。
可惜她一曲鼓上舞跳得極美,今日不比舞藝,竟不得施展。
一時又開始比起棋藝了,葉漣蓉壓根沒往場上瞧,從女子文試開始就一副不甚在意的姿态,小九百無聊賴地盯着賬頂發了一會兒呆,外頭日光毒,她都有些想回去了。
待棋試結束,小九掃了一眼得了頭名的姑娘又笑了,指了那溫溫潤潤地笑着的姑娘,問甯兒:“這個姑娘呢,你覺得怎麽樣?”
甯兒給她又添了一杯涼茶,道:“這個姑娘先前得了畫藝的頭名,剛剛幾個夫子說她的書法也很好,小姐,才女說的就是這種姑娘吧。”
“恩,是很有才。”小九誠懇地點了點頭,果然瞧見那邊慕容玦一雙烏黑深邃的目光正直直看着。
呵,京都有名的第一才女,将來的宸妃,是今天開始才名遠播的嗎?這個人從前可是沈暮婉的軍師,甫一入宮就慧眼識英,一路跟沈暮婉稱姐道妹的,位份和榮寵就像做了火箭一樣蹭蹭往上升。
她的才學不假,隻是與才學齊平的就是她同樣出色的惡毒心腸。百草霜、秋海棠、茜草根、三七、菟絲子藤……
多虧了這位不可多得的才女,她才能使得那麽多藥物,得了那麽多隐秘的藥方。
小九一個個看過去,倒是有些理解爲什麽京都世家都愛把女兒送到麓竹書院讀書。專門培養牛鬼蛇神、妖魔鬼怪的小型戰場,可不就是專門培養宅鬥宮鬥戰鬥機的專門院校了。
“麓竹書院真是偉大啊……”
小九不由得贊歎了一句,惹得一邊葉漣蓉擡眼用十分同情的表情看着自己:“沒關系的,你不用跟她們比,不用自卑啊。”
小九欲哭無淚:……她哪裏就自卑了!!!
好不容易熬到能有些動靜的琴試,小九特地讓甯兒又去小販那裏買了些瓜子來,她和葉漣蓉一人一疊瓜子端着,一邊磕着瓜子一邊閑聊,隻等場中響起些靡靡之音助助興,哪知道等了半天,草場上,除了幾聲鳥叫,連個調琴的聲音都沒有。
小九本以爲是那些世女嬌貴,要鋪席置氈,焚香淨手一番。
結果往操場上一瞧,耳邊就傳來葉漣蓉的一聲冷笑。
瞧了好一會兒,小九好笑的問:“這是第幾個了?”
“第六個。”葉漣蓉打量了四周一番,撇過頭去,“真當我哥哥是那麽孟浪的人物嗎?”
也許是方才葉溶雲豔殺四方?目下慕容玦未來的後宮小團體,此刻正組團往葉溶雲跟前去借琴,隊列整齊,無人插隊,端的是世家貴女的好素質。
偏葉溶雲剛剛赢來的彩頭實在是把牛鼻轟轟的古琴,參加比賽的貴女想去借琴來錦上添花實在是太在理,衆人也隻能看着葉溶雲拒了一位又迎來一位。
小九仔細瞧了瞧,慕容玦後宮裏那位以琴藝著稱的楚昭儀也在後面排着呢。
到了最後,估計葉溶雲也不勝其煩了,幹脆抱了琴放在已布置好的桌案上,向那些貴女端方地行了一禮,一副任君使用的架勢。
“噗……”小九再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慕容玦這倒黴催的,還好意思用不屑的眼神看笑話。
她仿佛已經看到他頭上那一片充滿綠意的草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