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馬尼拉印象(上)
馬尼拉變天了!西班牙人完蛋了!
如果他心情很糟,那麽也許會将關稅翻番。如果他心情很好,那他會将關稅翻番。總的來說,馬尼拉的關稅,完全是紙面上的。華人商船,總會付出比紙面上多得多的稅款。而且西班牙人還是貪婪的吸血鬼。本來頗有家資的陳銀水,與西班牙人做了幾年生意,賺的錢沒看到,反而欠了西班牙人開的銀行幾萬兩白銀。
這些錢都是會長腿的,利滾利之下,不及時還清就會變成天文數字。現在,讨厭的、狡詐的、貪得無厭的西班牙人完蛋了。再也沒有人盤剝陳銀水了,并且那筆欠款也理所應當地煙消雲散,這絕對是一個好消息。
但陳銀水依舊高興不起來。因爲西班牙人完蛋了……好吧,澳洲人取代了西班牙人,但天知道澳洲人到底能不能吞下他手中的這批貨。要知道他陳家百十口子人,可全指望着遠洋貿易過活。萬一澳洲人不需要茶葉絲綢與瓷器,這批貨完全壓在手裏,那他陳銀水就真應了那句話了:辛辛苦苦二十年,一遭回到解放前……雖然陳銀水肯定不知道這麽一句話,但他的心情完全與這句話契合。
所以,陳銀水現在很是愁眉苦臉。
“東家,您看……咱還卸船麽?”管家試探着問。
“還卸個屁!”陳銀水惱怒地說了一句,而後長歎一聲:“流年不利啊。在福州的時候,算命的張鐵口就說我今年命犯太歲,諸事不宜。早知如此,還莫不如老老實實待上一年呢。這人那,就不能有僥幸心理。凡事天注定!非要頂着老天爺幹,一準倒黴。”
攏着雙手,四下掃了一眼:“告訴各船,都先别動。老錢,你跟我走一趟馬尼拉城裏,咱們探探這澳洲人到底怎麽個章程。”
錢管家答應一聲,跟着陳銀水就下了船。還沒等出碼頭呢,前頭一陣鈴铛響。隻見一個黑黢黢的土著拉着一個雙輪車子就停在了二人面前,那土著操着還算順溜的閩南語道:“客官,坐車走?”
坐車走?
陳銀水打量了一下,隻見那車子前頭支出來老長的兩根把手,後頭是将将夠兩人并排坐着的椅子,上頭還有個遮陽棚。最奇妙的是那輪子,不是木頭的。橫七豎八支出來若幹鐵條,外頭包着車圈,最外頭是一層非金非木黑色的東西,看不出來是什麽玩意。
要是換了穿越衆在這兒,一準大叫着‘黃包車’啊。隻可惜不論是陳銀水還是錢管家都沒見識過這玩意,更沒看過描寫三十年代的影視劇。所以隻是帶着懷疑地眼神打量着,猜測着那些鐵條能承受一個人的重量麽?
“客官,坐車走不?”拉車的土著又說了一嘴:“兩個銅圓到城裏,一個銀角子随便走。”
“你這車……結實麽?”錢管家終于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結實着呢!澳洲原裝貨,别說拉兩個人,就是拉三五百斤的大肥豬都沒問題。”
“恩?怎麽說話呢?”陳銀水這個氣啊。
也搭着面前的土著閩南語說的不錯,好一通道歉,主仆二人這才消氣。然後倆人又爲怎麽坐車發愁了……車廂就那麽窄,主仆并排坐着,也不是那麽回事啊?
而且錢管家一把歲數了,也不能讓陳銀水自己坐車,然後讓錢管家跟後頭練長跑吧?
正發愁呢,那土著撮嘴一聲唿哨,沒一會兒又來了一輛黃包車。問題解決了,倆人一人一輛車,陳銀水走前頭,錢管家跟後頭。
上了車,倆土著頂着日頭,玩兒命的拉車。可坐在車上的主仆二人卻感覺很平穩!坐慣了沒有減震系統的馬車,冷不丁坐上有彈簧減震的黃包車,而且屁股下還墊着厚厚棉墊子,感覺上甭提多平穩了。
坐在車上的陳銀水高興了,這車好啊,方便快捷!而且隻要一個車夫,足足省了一大筆牲口錢。最重要的是坐着還舒服!
“老錢,回頭留心,城裏要是有賣的,咱也買上兩輛。”
不待錢管家應聲,拉車的土著回了一嘴:“大教堂旁邊,張記車馬行有賣。但客官千萬要選好,要買就買澳洲原裝的……咱們菲律賓組裝的,質量不行。坐着不太舒服。”
說話間,兩輛黃包車進了馬尼拉城。轉過偏街,到了主幹道。陳銀水打眼一瞧,隻見兩側豎着帶着玻璃罩子的鐵杆子。不明所以的一問,結果得知這是晚上給行人照明用的路燈。燈頭全是玻璃結構,裏頭燒一種澳洲特産的煤油。風吹不滅雨澆不熄!
不用說了,連這路燈都是澳洲産的。那土著車夫一提起來滿臉的驕傲,說道:“白天還看不出什麽,客官且待晚上再來,那真是……真是……漂亮啊!”
土著車夫語言匮乏,隻知道漂亮倆字。但陳銀水腦子一琢磨,這夜景便盡現眼前——周遭黑漆漆一片,走在五光十色的大街之上,天上繁星點點,地上同樣繁星點點,整個人如墜星辰當中,怎地一個漂亮可以形容?
隻是這一晚上得燒掉多少銀子?那些玻璃燈各個造型靓麗,難保有順手牽羊的給順了去……這麽看來,澳洲人是真有錢啊。暴發戶,呸!
想到不忿之處,陳銀水歪頭吐了口口水。然後還沒等他看清怎麽回事,隻見一個人影噌的一下蹿過來,一把拉住車把,用閩南語語速極快地嚷嚷着:“有沒有公德心?沒看到不許随地吐痰的告示?别走了,罰款兩角!”
陳銀水定睛一瞧,确是一個頭戴着鬥笠的客家……婆婆,右臂上還纏着紅箍。雖然面紗遮面,可從聲音聽來,起碼是老太婆了。
“瞧什麽呢?有錢坐車沒錢交罰款?那也行,義務勞動一周!”
隻是對方說的明明是閩南語,可陳銀水卻聽不明白說的是什麽。又是交錢又是義務勞動的,這是怎麽個事兒啊?
這時候,拉車的土著剛忙跟阿婆解釋:“阿婆别見怪,這位客官剛從大明來,不懂規矩。”
“大明來的?難怪這麽不懂規矩。”阿婆語氣緩和了一些。
土著車夫趕忙跟陳銀水解釋:“客官您瞧那邊。”順着手指的方向,陳銀水看過去。隻見街道兩側挂着紅底白字的橫幅标語:‘愛護衛生人人有責’‘保護環境從我做起’‘禁止随地吐痰違者處以重罰’。
得,人家還真有這規矩。認罰吧。陳銀水一邊掏錢一邊琢磨,這馬尼拉變得,連吐口水都得罰款,随地大***抓住不得殺頭啊?他眼神好,扭頭掏錢的時候,正巧看到另一條标語:‘嚴禁随地大***,違者雷打天收’。
雷打天收,真夠毒的啊!
付錢的時候,又出了問題。陳銀水掏出的散碎銀兩,人家阿婆根本就不收。撇着嘴說隻收澳洲人民币……結果還是車夫先給墊付了。有錢花不出去,你說這叫什麽事兒?
付了罰款,那臂章上寫着‘衛生監督員’的阿婆從挎着的口袋裏掏出一張單子,又拿出個小印章,哈了一口氣,蓋上,遞給陳銀水:“以後注意了,這麽老大的人了,多少有點公德心。”說完,扭扭哒哒地走了。
車子又跑起來,陳銀水納悶地問道:“我說車老闆,怎麽剛才那阿婆不收銀子啊?”
車夫邊跑邊說:“客官有所不知,這銀子用起來不方便。成色不一不說,沒有趁手的量具沒法測重量。還是澳洲人民币好,明碼标價,是多少錢就是多少錢,童叟無欺。不如我先拉客官去一趟澳洲商業銀行,兌換點澳洲人民币吧?現在的馬尼拉,全收澳洲人民币,隻有個别的店家收銀子。可這銀子得收火耗,裏外裏莫不如換成澳洲人民币呢。”
陳銀水一琢磨也是,人家不收散碎銀子怎麽辦?換吧!
車子穿街過市,沒一會兒的功夫到教堂前的廣場邊停了了下來。車夫指着那白色的四層小洋樓說:“客官,到地方了,不明白的問客服。”
陳銀水主仆二人如同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一邊走一邊打量。這小洋樓整體都是白色的,門口立着兩個石獅子,大門是……三葉玻璃轉門。陳銀水還真沒見過這玩意!隻見往來人等,推着轉門就進去了……然後也有推着轉門轉了半天沒進去的。這玩意好玩啊!
陳銀水小心翼翼地推着轉門,待到了裏面噌的一下小跳了一步,他進去了。回頭一瞧,隻見後面的錢管家果然轉到了外邊。陳銀水一陣哈哈大笑。
正這個時候,一個小姑娘停在陳銀水身前,微微鞠躬:“您好,請問您需要辦理什麽業務?”
“換……換錢。”
那小姑娘立刻向旁邊一指:“請領取号碼牌,叫到您的時候,請您到規定的窗口辦理業務。祝您愉快。”說着,微笑着又迎向了另一個進了銀行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