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見過最漂亮的水晶洞。地上,石壁上,洞頂上,無數深藍色的晶簇映在在安妮的火光下,如夢似幻。安妮興奮地叫着,左跑右跑,全然忘記了剛剛的恐懼。她不停地叫我看這個看那個,我跟着點頭應聲,心裏完全高興不起來。目光偶然瞥到水晶洞一角,兩叢晶簇後面依稀有東西。我走過去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骸骨,又是骸骨,但與剛才石廳中的不同。半人多高的一大堆骨頭裏,一大半骷髅頭是小小的,明顯是小孩子。另一些骨頭是比較正常的大小,但碎裂很多,從斷口可以看到骨頭裏面結構松散,像是老年人的遺骸。
我想起那些秘術師召喚出來的亡靈正是老人和小孩子,這些恐怕就是他們的骸骨。躺在這種地方,他們絕不是正常離世,因此亡魂徘徊于此,最終又被召喚出來。
“這個好漂亮,這個也好漂亮。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安妮歡快地叫着,我完全沒心情聽。他們爲什麽死在這裏,我們到底能不能出去,兩件事纏在一起,我覺得極其壓抑。
但安妮跑了過來拽起我,“快來看,看這裏!”
我跟着她繞過一大從比人還高的晶簇,後面是一個凹陷在石牆裏的小洞,比晶簇矮不少,所以一進來看不到。洞口還堆着個大木箱子,安妮把小火焰靠近洞口一點,“這是不是藏寶室?”
我也不知道。我敲敲箱子,箱闆立刻掉了一塊,年代太久。一些雜物跟着掉了出來。破得分不清是什麽的纖維,瓶子罐子的碎片,一團東西好像是半個熊布娃娃。這是死在這裏的孩子的遺物。我把箱子慢慢挪開,一塊平整的石頭露出來,或者稱天然石桌。又一具骸骨趴在上面,骷髅頭兩個空洞的眼孔正對着我們。
我慶幸自己正好擋住了安妮,沒讓她看見。石桌最邊上一大摞書堆在那兒,頭骨下面也壓着幾張紙。安妮在後面問我裏面有什麽,我叫她站在那兒别動,然後輕輕挪開這個頭骨,捧起紙來。最上面這張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下面那幾張還有點字迹。我翻了翻,發現這是幾張礦洞地圖,其中一頁畫的就是這個水晶洞。洞裏某一角上打了個标記,畫了條路。
竟然真的有另外一條出口。
我扔下紙,退出小洞牽起安妮,找到那個小角落,又是一大團晶簇。繞過去,一條小通道躲在一個死角,邊上還扔着兩把舊鎬,是幾百年以前就再也不用了的那種笨重樣式。
我放下登山杖,低下身子先鑽了進去,安妮跟在後面。入口一段很窄,不得不先爬行一陣,過了十幾米,通道突然變高變寬,我才站起來。安妮跟在後面爬過來點起了小火焰,微弱的火光照耀下我終于看清四周。大小姐的臉又開始發白,但現在我也沒心情安撫她了。
一個一人多高的空間,面前是一大堆碎石和一堵岩壁,又是幾具小小的骸骨趴在上面,其中一具還握着一把十字鎬。鎬頭紮在岩縫中,屍骨至死未曾松手。
這些小孩子,他們也想離開這兒,但是沒成功。而且他們還搞錯了方向,這仍舊是向山體更深處挖,唯剩徒勞。
這就是這一整條通道的盡頭,絕路。
我歎了一口氣,低頭看看安妮,大小姐拖着小火苗瑟瑟發抖。我輕輕扶住她的肩膀。“回去吧。”
安妮點點頭,轉身剛要走,我突然覺得不對,又按住了她。“等下。”
“怎麽?”
“别動。”
安妮停下來,一動不動。我看到她手中的小火苗微微偏向一邊。我又扶着她轉了個方向,繼續按着她讓她别動,火苗靜下來後還是偏向同樣的方向。我伸出手去擋在火苗前,似乎有空氣流動。
我拉起她爬回水晶洞,回到剛剛那個石桌跟前,重新看那幾張紙。上面沒什麽新東西,我剛才沒看漏。我又翻翻堆着的那堆書,一堆古語詞全是跟挖礦有關的,隻有一本書脊上沒标題,隻寫了個名字,我好像熟悉。
我翻開來,發現這是本日記,我便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倒着看。幾段歪歪扭扭的字迹中,有一行極其醒目。
六月十三日,減員二分之一,還有七個人,挖開約十米,預計還有兩米左右。所有人都來挖,明日務必要找到河。應該沒問題。
他們挖的那個方向是條地下河。
我拉起安妮重回通道,爬到碎石堆前再一次按住她檢視火苗,幾秒鍾後,那微弱的偏移又出現了。
我指指碎石堆底部正中,叫安妮拿出兩枚符文來疊在一起塞在下面,安妮依言照做。碎石堆底部沒什麽縫隙,她還撿了塊石頭使勁往裏砸了兩下。四周太小沒什麽可以躲的地方,我叫她先爬出去,自己倒着退進小通道,一點點後挪,直到還能看到放符文的地方的最遠距離。這兒離通道那邊出口隻有幾米遠了,我再爬出來,确認了一下周圍地形,安妮站在洞口好奇地看着我。
“别站這兒。”我說,“找個角落呆着去,越遠越好,最好趴着。”
“又可以看煙花嗎?”
“不可以。”我說。現在不是給大小姐尋開心的時候,管家要進行不計後果的爆破行動,變成爆炸頭還好說,就怕頭也沒了。
還好安妮現在挺聽話,乖乖地在水晶洞另一端角落趴好。我爬回通道裏剛剛找好的那個位置擺好姿勢擡手瞄準,盡力控制住魔力,然後深吸一口氣。
能量彈脫手的一瞬間,我瞬移回到水晶洞另一側牆角,還沒擡起頭,通道裏一聲巨響,整個水晶洞似乎都跟着震了兩下。一時間我什麽都聽不到,隻看見無數碎石從小通道裏飛出,噼裏啪啦打在晶簇上,最後幾乎打掉了一整叢。
又不知過了多久,通道口終于平靜下來。我坐起來,覺得似乎還有回音從遙遠的石廳傳來。安妮也爬起來一頭紮進通道口,我喊她的名字,自覺自己已經撕開了嗓子,她全然不知。我趕緊追上去,但通道裏堆滿碎石,我已經進不去。借着僅剩的窄小空間,我看着她鑽出窄道站起身,回過頭來沖我大喊了一聲什麽,甚至跳了一下。“快來!跳過來!”她喊道。
我再次瞬移過去。岩壁不見了,一條地下河安靜地流淌着,幾乎聽不見水聲。我看看兩側斷口,新斷裂的岩體不過十幾厘米厚。
這些至死不肯放下鎬頭的人,他們甚至已經挖出了一點點縫隙,也許隻差幾鎬就可以撬開岩壁。
但他們徹底停在了這裏。十幾厘米,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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