晾了半天東西,我們準備下山。我穿上半幹的襯衣褲子,重新拿起登山杖。該走了。
下山時已經是黃昏,山腳下正是河北岸,一片房屋升起不少炊煙。我問安妮願意不願意在這邊歇一夜明天再走。折騰了這麽半天,腿有些不舒服,而且我還有個人要拜訪。
安妮點頭,我牽着她走向那片炊煙。十年沒來這裏變了不少,路兩邊現在是大片的種植園,大概全是月崖苋。民居也整齊漂亮,寬敞的院子裏種着花草。每間房子屋頂還都裝着太陽能電池闆,海克斯未來實驗室的标志如此熟悉。
但好在路沒變,民居也沒換位置。我找到一個挺大的院敲了敲門,一個十幾歲大的男孩探出頭來好奇地看看我。
“你是亞林對嗎?你奶奶在嗎?”我問。
男孩眨眨眼,“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啊?找她幹什麽?”
我笑笑。“你告訴她,小伊澤回來看她了。”
男孩進屋去了,安妮看看我。“小伊澤。”她念叨了一聲。
“這是你叫的嗎?不叫伊澤哥哥就算了,還小。”
“哼。”安妮一扭頭,“伊管家,你就這麽跟大小姐說話?”
“戲都演完了大小姐。”
“誰說完了。”安妮揪住我,“我是大小姐,我說完才完!”
不跟兩歲以上的女人講道理,這是探險家的原則。我當即立正,“大小姐您放心,我陪你演到底。”
安妮十分滿意。這時門開了,那個男孩跑出來一把拉起我。“快來,奶奶高興壞了!”
我跟着他踉跄跑進院子。腿傷開始疼,不過屋裏的人這會兒恐怕高興得一秒都等不得。進了屋門,一個老婆婆坐在床上向我伸出手。我扔下登山杖上前與她擁抱。
十年了,那位老婆婆。
安妮和亞林在院子裏玩,我和婆婆在屋裏看着。她起床不方便,我自己倒了水拿給她一杯。幾片新鮮月崖苋的葉子飄在裏面,這種可愛的植物還可以泡茶喝。婆婆問我近況,我說還不錯。她于是笑起來,滿臉皺紋像漣漪一樣展開,有種歲月的美。
“這真是最好的消息。”婆婆說,“我們今天的日子都是托你的福。你生活好,我們全都開心。”
“别這麽說,您幫過我,我報答是應該的。”我說,“而且也不是托我的福,我也沒想到你們能過得這麽好。”
“我們一直向流星祈禱,你就來了。”婆婆說,“我們感謝流星,也感謝你。”
當年是這些北岸的原住民幫我去了礦洞,撿了塊水晶原石,我得以完成當時的差事。他們稱之舉手之勞,而我感激不盡。其時我是個徹頭徹尾的落魄貨,無以爲報,後來我開了恕瑞瑪的金字塔墓穴,一舉成名,生活也寬裕了些,便想做點什麽報答他們。
當時也很巧,傑斯有批太陽能電池闆積壓着一直賣不出去,我就付了點錢買了一部分,托他幫我送到北岸裝了。順帶我還讓他捎了一批冷光燈過去。有了電有了燈就能照個亮,那時我想,這起碼能讓他們多種點月崖苋。
不過誰也沒想到,那裏的光照非常好,大概是和以烈陽著稱的恕瑞瑪臨得近的緣故。白晝時太陽能電池闆經日光儲能,夜晚照明根本用不完,海克斯未來實驗室的産品效率非常高。傑斯幹脆就又送了一台同樣賣不出去的配套機組過去,建了個小電站。有了能源,一切都變得好起來。北岸的月崖苋不僅種得夠天天吃,而且能往外賣了。幾年過去,這裏建起了大片的種植園,俨然有些遠古時期著名糧産區的影子。
這是我一開始根本沒想到的。我不過是送了點電池闆過來,還托了傑斯的人情,因爲他給了我個超低價。不是流星也不是我,是原住民如此勤勞才有了今日。
“小伊澤,那你這次來沼澤是做什麽呢?”婆婆又問,“怎麽還把腿給摔傷了?”
我想起我的來意。我拿過包裹取出那枚挂墜,“這是我剛剛在礦洞裏面撿的。”我說,“這上面刻着個名字,羅伯特伍德。我記得您也姓伍德,對吧?”
婆婆愣住了,她接過挂墜看了許久,最後顫抖着下了床,打開櫃子,從一堆衣物裏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你看。”
她捧着布給我,一枚一模一樣的古老挂墜,上面也刻着一個名字,安娜伍德。
這兩枚挂墜是一對。伍德婆婆捧着它們,手止不住顫抖。“你是怎麽發現的?”
我于是大概講了礦洞之行,略去一切死人和骸骨。“我沒找到我要的。”我說,“但我撿到了這個,覺得可能是您的,就帶來了。”
“這是我家的,是。”伍德婆婆說,“羅伯特是兄長,安娜是妹妹,我是安娜這一支的後人。我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小伊澤,謝謝你。”
她再一次抱住我,我略有欣慰。沒找到我要的東西,但讓另一家人團聚,也不錯。
我們在這裏留宿了一夜。安妮打起了呼噜,我隔着一個房間都能聽見,她實在是太累了。第二天清晨我醒得很早,腿傷複發有點疼。吃過早餐安妮還在睡,我就拿了礦洞中帶出來的紙看了看。
“看什麽呢,小伊澤?”
伍德婆婆進了屋,拿着塊布擦擦家具。老年人起的早,也有收拾屋子的好習慣。
“是張礦裏的圖。”我答,“我在想我要找的東西是不是在裏面。”
“礦區裏有不少好東西。”婆婆答,“可你要小心點,裏面塌了不少,别砸到。”
我應聲,繼續看看那幾張紙,有張畫的是那個石廳,下面還有通道,但從未被挖開過。我突然想起石廳裏那座雕像名字也是伍德,八成就是婆婆的先人。
婆婆說不定比我了解礦區得多。我于是掏了枚符文出來,“這玩意您見過嗎?”
“這不就是南岸的人從礦裏挖出來的結晶嗎?”婆婆說,“南岸那些人挖來挖去,結果把北邊這兒的沼澤都弄得一團糟,現在都沒人敢進去了。小伊澤,你想要這個?”
“他們挖的那些不是我要的。”我說,“我找的和這個很像,但年頭早得多。恐怕跟您那兩枚挂墜在一個時代。”
“那個時代?難道你是來找那枚星星的?”
“星星?”我一愣。
伍德婆婆拿過那枚符文,“你看這上面畫的,不就是顆星星嗎?它們是照着很早以前落下來的一顆星星仿制的,我猜那就是你要找的。小伊澤,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家的故事,北岸原住民的故事。”
我坐直了身子,伍德婆婆在我身邊坐下。
“這裏原本不是沼澤,這些水坑也不是自然塌陷。”她說,“它們都是被流星砸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