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師把清單給了肖恩,上面劃掉了損失的物品。“衣服少了一箱子,還有小醜鞋子也丢了,道具氣球全都沒了,布景煙花和噴霧丢了兩組。空中飛人也不能上,缺人。”
“還得補節目?”肖恩擡頭問,“劇務,劇務呢!過來看看能補什麽!”
一團糟。車站的災難波及了馬戲團,爆炸時一個演員正好路過那個安檢口,也受了傷。箱子少了兩個,混亂之中被人趁火打劫撈走了。
然而今天晚上的演出還沒法取消,馬戲團和祖安的邀請方簽了死合同。現在所有人都忙得着急上火,帳篷好不容易才搭起來,幾個女演員四處借衣服,我跟在一大堆人後面忙來忙去,搭舞台,搬東西,放坐墊。腦袋都炸了劇務和道具師跟着肖恩商量了好半天,最後搬出了一箱子飛刀。
“隻能耍老把戲了。”道具師說。
“可沒跟來啊,扔飛刀的人沒跟來!”劇務抓着頭發吼。
“我扔!”肖恩吼道,“給我找個挨刀的!”
話音未落,整個帳篷裏突然隻剩下了兩個人,肖恩和我。剛剛所有還在忙的人一瞬間都不知竄哪裏去了。我抱着個箱子,呆呆地望着肖恩,看這個絡腮胡子的團長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我。
“就是你了。”他說,“今天晚上你跟我上場。”
所有人一瞬間又突然都回來了,帳篷裏又恢複了忙碌的景象,隻是路過我身邊的人都順便沖我點點頭,我猜他們不是因爲羨慕。一個雜技演員還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沒問題的。”他說,“沖你這副長相我就敢這麽說,女孩子最喜歡,絕對吃香。”
我謝了他好半天,因爲他說的是女孩子喜歡而不是男孩子喜歡。肖恩又問道:“對了,你叫什麽?有藝名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
“那你得起一個。”他繼續摸摸胡子,左右看看,最後目光落在一副道具紙牌上。“有了,你就叫——王牌。”
王牌即是黑桃一,五十二張牌中最大的一張,賭場上最流行的紙牌玩法中它要是亮了相,基本就是對手的死期,因此這張牌還有個别号叫死神。名字倒挺厲害,可這麽厲害的牌還得挨飛刀,實在說不過去。
肖恩現在已經拿着飛刀在比劃了,他還沒擡手,某種常年在峽谷中挨揍練就的條件反射突然發作,我一甩頭,一枚飛刀擦着我耳尖飛了過去。
“别躲!”肖恩吼道,“一看你就沒幹過。你不能動!”
“團長,你先練着,我得幹活,你看這多少事情要忙。”
我說着低頭搬起個道具箱就想跑,還沒邁腿,一步先橫跨向左。又一柄飛刀擦着袖口飛過。原來我如此靈活,怪不得輔助都讨厭我。
“我說了别躲!”肖恩大吼。
“上台時我一定不躲!”我回喊,抱着箱子沖出帳篷。躲是一定的,此外我得做點準備才能上台。
雨還在下,黑夜中的城市閃爍着迷幻的光芒。我努力辨清方向,向一條小巷走去。我不喜歡祖安,十分不喜歡。
但理由有點特别。不是因爲我來自皮爾特沃夫,我不夠年長,對這個城邦沒有原生的敵意。也不是因爲剛剛那場爆炸案,同樣的事情每天都在這裏發生,見怪不怪。因爲這裏不會下起皮爾特沃夫那種大雨,也許。這雨不夠雷鳴電閃,不夠暢快淋漓,不夠洗淨這個世界,永遠不夠。
但我猜自己讨厭這裏的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是個探險家,是個在皮爾特沃夫下水道裏都不會迷路的探險家。而在祖安我卻要很費力才能辨清楚方向,一不留神還會走錯。
我讨厭找不到路。而連祖安這個城市自己似乎都從來不知道路在哪裏。
我花了點功夫才走到要去的地方,一個偏僻巷子裏的小店。正在看報紙的老闆扔了報站起身迎接我。我發覺那張報紙終于不是峽谷八卦報了,祖安晚報。
“客人要買點什麽?”
“有沒有染發劑?”
我得換個發色。這可不是偏僻的巫毒沼澤或者與世隔絕的拉闊爾部落,這是八大城邦之一的祖安。毫不誇張地說,鐵刺山脈以北兩城邦,我過于有名。頂着這一頭黃毛還上台挨飛刀,雖然沒有護目鏡,還是很容易被認出來。
“有啊小夥子,你要什麽顔色的?”
這一聲小夥子簡直聽得我心神蕩漾。就沖這一聲,他說多少錢我就付多少錢,不劃價。“你有什麽顔色的?”
“什麽都有。”老闆拿來一個大紙箱,“最近最流行的是熒光綠,就是艾克的那種——你知道艾克吧?”
我點頭,當然知道,他是來和泰隆搶生意的,也是來找射手的麻煩的。“那個要進聯盟的選手對吧?”
“沒錯。”老闆從一箱子染發劑中撿出一罐放在我面前,“你看,這就是艾克的那種綠,保證一模一樣。”
我拿起瓶子看了看,這染料很有意思,明明看着是白的,但隻要用手擋住光,就會變成淺淺的綠色。不過不夠好。在峽谷中我有套裝扮是純白毛,這綠色太淺,跟純白毛有點像,還是容易被認出來。“有沒有深色的?”我問。
“有啊。”老闆又拿出個瓶子,“看這個,火焰紅。小夥子,你是想追妹子對吧?這顔色妹子都喜歡,特别亮眼,走在人群裏跟真着火似的。這顔色還能變呢,一會兒紅,一會兒黃,絕對拉風!用了這個染頭發,再加上你這副小長相,哪個妹子搞不到?”
偏偏我也在峽谷裏染過紅毛,我在聯盟選手中算是行頭多的。“更深的呢?”
“更深的,那就不好看了啊。棕的黑的?多土氣。”
“就來棕的黑的,不要熒光不要變色,越樸素越好。”我說,“我對大地的顔色有眷戀。”
“得。”老闆蹲下身子開始翻,“你得等會兒。多少年沒賣過棕的黑的了。”
看出來了。我靠在櫃台邊等着他找,随手拿起那份祖安晚報看。頭版是祖安政府的新聞,執政官今天中午發表了講話說要繼續保護祖安的自由研究。
完全不是我想看的。我又把前幾版的新聞标題翻了一圈,沒一個字和今天下午的爆炸案有關。再翻幾版,還沒有。都快以爲這新聞要明天才能見報時,我終于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個豆腐塊。祖安中心火車站今天下午發生意外事故,幾名乘客受傷,目前正在蒙多醫院進行搶救。
就這麽簡單。不過也對,這種事情在祖安天天發生,對他們而言恐怕已經習以爲常——反正沒死人,至少暫時沒死人。
我放下報紙,看着老闆終于直起身來了,拿出一瓶棕色染發劑。“看來你追的這個妹子比較保守。”他說。
“可保守了,我想跟她牽個小手都得提前三天寫申請。”
“那你不急得難受?”
老闆說着打開瓶子給我看,普普通通一份深棕色染發劑,正合我意。他順便還取了專用的發夾來,這是種特别的科技魔法制品,染發劑倒進去往頭上一戴,什麽都不用管,靜等幾分鍾就搞定,我們在峽谷換裝束時候都靠它。
“急。”我答,順便付了錢,說不劃價就不劃價。取了染發劑倒在發夾的染料槽中,夾在頭發上,現在我該靜等幾分鍾。
而老闆還是看着我。“真急?”他問。
“急死了。”我随口答。
也許是錯覺,他的笑容一下變得挺詭異。“那你可找對了人。”他說,“我這兒有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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