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才停。灰色的陽光攀過城市屋線灑滿祖安的那一刻,我竟然覺得有點難受。漫天煙霧,連陽光看上去都要窒息。
祖安,我真是一點都喜歡不起來。每年我要往這兒跑好幾趟,都是工作,但從沒有一次讓我有哪怕一絲好感。
白天的馬戲團沒什麽事,我便上了街。那個老流浪漢坑了我一次,可他提到了沃裏克。我現在隻盼這隻狼人的實驗室裏有線索。幸好我還知道他那個破地方在哪兒。七拐八繞鑽進一條死路,走到盡頭爬牆跳上房頂,穿過一排林立的小廠房煙囪,我終于看到了前面一大片淩亂的房子。房頂上望過去一片髒兮兮,蓋得毫無格局。
這就是祖安有名的蜂巢市場了,同時也是最大的一片貧民區。我蹲下身子繼續走房頂,躲開越來越多的雜物和垃圾。房頂之間有時隔着小巷,好在距離都不寬,助跑一下就能輕松跳過。路過個買衣服的小店,我跳下房頂進去置辦了身便裝。短袖衫,長褲,一頂棒球帽,一套換好,我想着把巫師袍扔在哪裏能再也不見,一個帶女兒逛街的母親居然迎上前問我這袍子是哪裏買的。
這袍子比我想象的受歡迎。我回答是絕版,她們還挺失望。猶豫了一下後,我說如果不嫌棄可以拿走這件,她們就開開心心地接受了。換了衣服輕松了不少,我重新爬上房頂又走了一陣兒,終于看到了不遠處那一排長得一模一樣的小房子。
就是那裏。沒招牌,沒名字,雖然都是玻璃牆,卻用厚厚的窗簾蓋死。每個門前都挂着特别的裝飾物。沃裏克沒出事前就躲在這種地方,搞研究,也順便做個兼職。我再走近些,站住,從一排房子左面起數直到第九個,然後瞬移跳了進去。
這地方不知多久沒人來了,落地時我濺起一地灰塵。十幾平米的小屋,地上全是散亂的手稿和書,牆邊擺着幾個工作台,翻倒的化學儀器上同樣全是灰塵與蛛網。我随便從地上撿起個本子翻了翻,上面整整齊齊寫的是女人的花名,後面标着時間和錢,居然還寫了顧客滿意度,這隻老狼也太敬業了點。牆角的櫃子門半開着,我走過去看看裏面,隻剩幾個玻璃殘片。
看不出什麽端倪。我把整個屋子從頭到腳搜了一遍,除了地上這堆廢紙什麽都不剩。沃裏克出事後鄧德森集團應該帶走了所有關鍵證據。我重新在地上坐下來開始翻這堆紙,拉皮條的記錄,買快餐的收據,被試劑染得看不清的草稿紙,睡醒之後随手記下來的春夢。什麽都有。我一張張翻過去,看得眼花缭亂。
“——他是個糊塗蛋。做他的金子夢去吧,看看那破玩意能給他什麽,保準讓他後悔。真正的金子就在燒瓶裏,在試管裏,在坩埚裏。全世界的金子都在裏面,比金子寶貴得多得東西都在裏面。他看不見。”
沒變狼時這個化學家的筆迹還挺漂亮,但字裏行間也有隐約的神經質,科學家們常有的某種狂熱。有的内容似乎暗示了些什麽,我試着假設他說的就是符文,然後拼湊信息,但是沒什麽頭緒。我還是得回去找那個老流浪漢,而且還得盼着他不坑我。
離開廢棄的實驗室,我重新爬上房頂,某種熟悉的機械聲從天空一角傳來。我擡起頭,看到幾艘飛艇正緩緩駛過,晦暗的陽光中隐約可以辨認出艇身上皮爾特沃夫的城徽和能源實驗室的标志。裏面看來有個我認識的人。科技魔法會議即将開幕,我還是得抓緊些,早點辦完事早點走。
這一趟差事其實挺催人,從出來之後我就一直在趕時間,不管是因爲什麽原因。
我趕緊溜回馬戲團。時間有點晚,肖恩一見我就吼,拎着我換了衣服上台,自己也乖乖地靠在了早就準備好的木闆上。
已經是第三個晚上,他現在倒是再也不怕了,知道我肯定不會傷到他。我抓了一大把飛刀走上台來,迎接黑桃小王牌熱情又忠實的觀衆。實在無聊,我幹脆換了隻手持刀,即使如此肖恩也毫不在乎,微笑面對觀衆,他對我有十足的信心。也許是太随意了也許就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一柄刀又一次擦掉他一撮胡子釘在木闆上,那笑容于是變僵硬了一點點。
一大把刀扔完,熱情的觀衆還在喊再來一次,我擺擺手鞠躬謝幕。這表演幸虧還有兩天就結束,再這樣下去我要開始煩了。
然而剛退場,劇務溜過來拉了拉我。“等會兒再卸妝,今天有情況。”他說,“有人點名要你返場。”
“不是說好的嗎?不返場,不加演。”
“那是個大人物,特别有錢,給你付了一大筆出場費呢。”劇務說,他抓起一小袋金币,“團長說了,你要是答應,這錢分你一成。”
我于是突然有了興趣。不因爲錢,因爲劇務說是個大人物。現在我對祖安城裏一切大人物都有興趣,指望能靠誰搭上鄧德森集團的線。
“哪位?”
“不知道,但你一會兒就能見到了。”劇務說,“這個大人物要躺木闆,讓你扔刀。”
我吓了一跳,沒想到這大人物有奇怪的癖好。正演着的雜技節目快要結束了,劇務又看看台前,揮手叫人準備好木闆。“你可小心點。”他又叮囑道,“前幾天都是團長,你戳了也就戳了,這次可是金主。”
“沒問題。”我答,“團長能随便戳,你怎麽不早說?”
“嘿。”劇務拍拍我腦門,“還貧起來了。認真點。”
我重新揣着飛刀上了場,台下觀衆掌聲雷動,對面空空如也,大人物的出場一般都在最後。兩個人把墊闆重新安置好,沖我打個信号,我便照例給觀衆行了禮,然後退到一邊。燈光暗了下去,唯有一束頂光照亮舞台一角。肖恩親自上前,雙手拉住幕布,我目不轉睛地盯着,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麽大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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