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終于離遠了，那隻手也放了下來，我戰戰兢兢往一邊瞟，看到牆上留下了五個新鮮熱乎的洞，爪子掏出來的。
“沒有就好。”希瓦娜說，她的大尾巴甩了兩下，敲在桌子腿上，我總覺得桌子也要塌。現在我知道爲什麽她要拖着尾巴進來了，爲了吓我。嘉文這個混蛋。
“下一個問題，你們射手公會奎因那間屋子裏，桌子上，衣櫃裏，天花闆上，梳妝台上，鏡子後面，粉盒裏，鳥糧罐裏，有沒有任何一個角落放着任何一張嘉文的照片？多大的都不行！”
“奎因都不住射手公會了。”
牆上瞬間又多了十個洞，希瓦娜兩隻手按在我腦袋兩邊，牆灰擦着鬓角耳尖徐徐而下。
“她房間還在。誰不知道你們公會最有錢，搬走的人從來沒有退房的，想什麽時候回去住就什麽時候回去住。老實交代。”
“沒有，真沒有，她屋子裏現在除了鳥糞什麽都沒。”
“好。最後一個問題，她還住在射手公會的時候，嘉文有沒有偷偷找她約會？”
“射手自家地盤進來一個純爺們大寨的人，怎麽可能是偷偷約會？黃鼠狼進雞窩不吃雞反而跟雞談情說愛，你打死我我都不信。”
“你說嘉文是黃鼠狼？”
“我錯了，豹子，老虎，獅子，什麽都行反正不是黃鼠狼。不不不，龍，跟你最般配。”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臉頰兩側，戳在牆裏那兩隻覆鱗片的手瞬間攥緊，我想都沒想瞬移跳到希瓦娜身後，一腳絆倒在她的龍尾巴上再也起不來。身後是一聲巨響，我抱着龍尾巴戰戰兢兢回過頭，看見牆壁廢墟前希瓦娜的挺拔背影，半人龍風姿依舊。
“你再說一遍？”
她沒回頭，對着那堆廢墟，聲音陰森森。
“我錯了，我什麽都沒說，你什麽都沒聽見。剛才你問的我全都不記得。”
“你記憶力那麽好，誰會信？”
“可我就是忘了。咦，牆怎麽塌了？我一定是被磚頭砸到了腦袋，所以忘掉了，肯定是。”
那個背影終于慢慢轉過來，我抱着龍尾巴，就被拖得在房間裏跟着轉了半圈。她随手從地上撿了半塊磚頭，沖着我的腦袋比劃了一下，我吓得抱起龍尾巴蓋在頭上。
“你要幹什麽？”
“既然被砸了，就要有個被砸的樣子。”希瓦娜說，“放心，我會很輕的。”
人龍用力再輕也是人龍，一磚頭下來我肯定不止是失憶。不行，做人要對自己狠一點，否則以後就連狠心的機會也沒有。我扔下龍尾巴一躍而起一頭撞向牆壁，護目鏡應聲而碎，幾滴血落在地上，鏡片劃的。
“這樣行不行？”我捂着腦袋問。
那磚頭終于放下了，希瓦娜歎了口氣。
“伊澤，你這是怎麽了？自己把自己撞成這樣？”
“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我自己撞着玩。”
“你的愛好很特别嘛。”
人龍出房間去拿繃帶了，外面的衛兵仍舊在門口站着，對屋子裏坍塌的牆壁不聞不問。我摘了護目鏡，小心清理掉頭發裏的鏡片碎片，新換的這副算是又報廢了。
我又一次想起了瑪爾紮哈那張幸運卡，現在我終于明白護目鏡的确是我的幸運物，專門替我擋災的。
“疼嗎？”
我搖搖頭。希瓦娜拿來了繃帶藥膏，正幫我塗藥。我本來不想讓她幫，可她的龍尾巴一甩，手往我肩膀上一拍，我就又說不出話來了。出乎意料，她上藥時倒是挺仔細，很輕很慢，繃帶藥棉也貼得恰到好處。傷口附近的頭發她還小心撥開了，以防感染。貼完藥棉，她輕輕把那撮毛撥回來，梳了兩下。
“你還挺專業。”我說。
“嘉文受過的傷比你重多了。”希瓦娜答，“可惜不能給你找魔法醫師，不然不用這麽麻煩。”
“是啊。你還記得？”
“當然。”
我在學院挨揍不計其數，有那麽一次，我渾身是傷躺在輔助之家門口時，希瓦娜恰好路過。她順手把我拎起來，提着我送到了聯盟醫院。就是那個時候她聽醫生說的。
“我以爲你沒在意呢。”
“隻有你有好記性？嘉文身上每條疤在哪裏，我都記得。”
她說着不知從哪裏變出來個小鏡子讓我看，亂七八糟的一頭黃毛分出來一撮，正好蓋住那點藥棉。這發型我不喜歡，好像有點嬌羞。
“行了。你回去歇着吧。”她說，“别洗傷口。”
好像差了點什麽。“你——問題都問完了？”
“問完了。”
“你确定？你說嘉文讓你問我點事情，他就是讓你來問這些？”
“啊。”
希瓦娜又一拍龍角。“你看看，我都給忘光了。不是這些，還有别的。”
也不知道誰剛才在我面前炫耀自己記憶力好。半人龍偏着頭想了半天，終于露出一副我想起來了的樣子，掏出個小本，翻了幾頁，又摸出隻鉛筆來。她端端正正在我面前坐好，拿着本咬着筆頭，俨然與剛剛判若兩龍，仿佛這一地的磚頭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嘉文叫我問你，嗯——第一個問題，聯盟現在全境通緝你，還有你的直屬上司安德烈法官也被停職了，因爲你違反了魔法不擴散協定，想找到幾枚上古符文。你爲什麽要找符文呢？”
我感覺自己像在接受采訪。“如果沒有非去不可的理由，誰願意冒這個險？”
她點點頭，一字一字在本子上記下來。“第二個問題，聽說這些符文很可怕，你知道它們有什麽用嗎？”
我敢保證，她那個小本子上記的句子很貼近嘉文的原話，但嘉文絕對不想讓她就這麽問出來。這個記者當得看上去很專業，可我總覺得她回去向嘉文述職時，那位王儲不會誇她工作認真負責。
“目前來講我不知道。”我答。
又是一陣奮筆疾書。“第三個問題，你是個難得一見的聰明人，違反魔法不擴散協定意味着什麽，你也也一定清楚。而且你還是出名的政治厭惡者。所以你做這件事一定有理由。大家都是聯盟選手，共事多年，看到你這樣子很擔心。更何況皮爾特沃夫和德瑪西亞往來很多。如果事出有因，我——不，念錯了，嘉文會謹慎考慮這件事。”
我突然覺得她專業了，特别專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