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德瑪西亞的街上肯定能看到路過的軍人。有時是幾個，有時是一隊，有時好幾隊。與衆不同的一點是，如果你就是德瑪西亞本地人，你一定能在這些軍人中看到熟悉的人，也許是親人，也許是朋友，也許是以某種方式和你建立起聯系的人。

因爲德瑪西亞有特别的輪流服役制度。每個城邦居民到了法定年齡後都要定期服役，而且不止一次，直到年邁時才會再次免去兵役。

這與皮爾特沃夫很不同。皮爾特沃夫是個根本沒有軍隊的城邦，兵役對皮爾特沃夫的人是個陌生的詞。所以第一次到德瑪西亞時，随行的人向我介紹這裏的兵役制度，我還覺得有點不可思議。那時我走過的地方實在太少，大驚小怪了。

德瑪西亞與皮爾特沃夫，一個人人都是士兵的城邦與一個完全沒有士兵的城邦，不免會被其他人拿來做比較。人們曾經說，雖然兩邊都是戰火從未燒到本土的城邦，但皮爾特沃夫明顯比德瑪西亞更勝一籌，因爲一個城邦能做到全民忘戰，比全民備戰要難得多。

這是很早很早以前的玩笑話了，那時其實還有種諷刺意味——因爲皮爾特沃夫一度是宏偉屏障以北其他四個城邦眼中的幸運兒，我們的地理位置太好。西邊和南邊有鐵刺山脈攔住了德瑪西亞和弗雷爾卓德，東邊有海峽攔住了祖安，北面則是瓦羅蘭大陸盡頭最北海角，再無人煙。人們覺得，得天獨厚的位置讓皮爾特沃夫不用擔心戰争，所以就安逸得連軍隊都沒有。

而德瑪西亞不同。戰争學院未成立之前，德瑪西亞和死敵諾克薩斯之間僅僅隔着一片卡拉曼達平原。兩邊都能派軍隊長驅直入。德瑪西亞是在戰火餘燼中建邦的，謠言說嘉文一世在當時的蒂瑪希皇宮遺址上宣布德瑪西亞成立時，在場的人還可以聽到北方傳來的蛇紋河平原最後的炮火聲。一個剛剛經曆過戰争由此才成立的城邦，正是最孱弱之際，百廢待興。而西邊還面臨着整個大陸上最好戰的諾克薩斯——也許下一秒他們的鐵蹄就會越過卡拉曼達直入蛇紋河平原，兵臨德瑪西亞首府。誰知道。

德瑪西亞由此有了這條法律，人人輪流服役，因爲戰火時刻可能重新燃起。直到三城邦的貿易聯盟成立，直到真正的八城邦聯盟成立，直到戰争學院成立而瓦羅蘭通過了廢止戰争的聯盟公約，直到德瑪西亞的選手已經和其他所有城邦的選手在峽谷裏每天打得不可開交，這條法律仍舊沿襲，直至今日。

“前面有路過的衛兵，你再把帽子拉低點。”拉克絲小聲說。

光盾皇家書庫不在皇宮裏面，而在附近，往西邊大概走個十五分鍾的樣子。拉克絲有準入證，但裏面的東西不能外帶，我得親自去，她就隻好領着我上街。前面一排腳步聲齊刷刷，我還聽到有佩劍和搭扣撞擊的聲音，看來是一大隊衛兵。我便把領子又立高了一些，帽子再壓低了一點，基本就看不見路了。

他們向我們這邊走來。有不少人還主動跟拉克絲打招呼，拉克絲就回禮。這本來很正常，可他們突然又開始對我指指點點。

“拉克絲啊，你帶的這個禮儀兵走起路來一點都不像樣！”他們說，“禮儀兵要挺胸擡頭走齊步，哪有走貓步的？”

我非常想反駁，又怕開口露餡。縱然我偷了皇家衛隊的制服，還有頂檐帽，但一頭黃毛還是讓人不放心。她于是給我借了頂禮儀兵的帽子來。這帽子很特别，又高又大，戴上以後就沒了半個腦袋，制服領子再立起來就能把我後腦勺的頭發也蓋住。

隻是這帽子實在太大，看不見路，再戴低點就隻能看到眼前腳下這一小點地方了。拉克絲走在我前面，我就跟着她的腳後跟走，好看的高跟小靴子嗒嗒作響，我在她後面一步又一步。說我走貓步太不确切，明明是大小姐走貓步，而我隻是個忠實的追随者。

“好，我回去就叫他練走路。”拉克絲回答說。

“還有，他這體型也不合格。一點肌肉都看不出來！禮儀隊要有個好身闆，不然怎麽展現出德瑪西亞軍人的精神？他還得回去練肌肉！”

“好，我回去就叫他去健身房。”拉克絲說。

我覺得健身房那種地方隻有一項運動适合我，就是坐在門口收錢。五大三粗膀大腰圓的壯士想來練身材，先把亮閃閃的銀币給我。我寫個收條，寫上他們進去的時間，然後放他們進去，再在他們揮汗如雨無比投入的時候突然大喊一聲穿藍褲衩正舉杠鈴的那個到點了快來續費，然後看着他被我這一聲喊吓得半死。我猜他沒準會手滑把杠鈴砸在肚子上，從而砸出八塊腹肌，從此就省了再來健身房的費用。

“還有，他這個帽子戴得——”

“他他他他他帽子戴得沒問題！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帽檐下面，拉克絲的腳後跟陡然不見了。我趕緊跟上，感覺自己扭着貓步跟着她瞬間走出幾百米，直到衛隊的腳步聲再也聽不見。腳下的路從普通路面變成石闆路，又變成台階，我再次聽到有衛兵向她問好的聲音。“拉克絲？來書庫看書嗎？我幫你登記吧。你後面這個——”

“對。來。你登記。我會好好教訓這個禮儀兵的！他的帽子真的沒問題！”

拉克絲被問瘋了，不管不顧，貓步也一點不慢。我猜書庫門口的衛兵都驚呆了。台階之後是道門檻，然後又變成上等石面地闆，似乎還有路過的管理員向她問好，她也是急匆匆地回答，腳下一點不停。石地闆又成了木地闆，而後連着跨過三道門檻，時不時路過的管理員的腳步聲也沒了。四周現在一片安靜，隻剩下她的鞋跟敲在地闆上的聲音。

“那個——”

我剛想小聲問一句是不是到了，小靴子突然一個急停，回過來差點把我撞了個趔趄。我勉強站好，聽着有門關上的聲音，然後是大小姐長長的大喘氣。

“到了。”她說，“你說的蒂瑪希遺物資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