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絲在梳妝台前坐下來整理東西,我靠在窗邊想到底該怎麽辦。那個暗室看來時常有人進去溜達,沒準就會把裝符文的盒子打開看看,擦擦再放回去。假貨一定要做得像一些才行。
所以就得仔細準備。如果說符文手感像玻璃,那我理應找塊玻璃。但玻璃刀我手頭沒有,更别提刻出符文圖樣是個精細活,一般的玻璃刀做不到。另外,考慮到符文的重量,玻璃其實有點重了。樹脂更合适,但這玩意更難找。皮爾特沃夫博物館裏我有工作室可以用,還可以找傑斯,德瑪西亞這裏想弄到合适材料實在是太難。
但如果用現有照明符文去改,光亮又不太對。照明符文的光太清楚了。普通玻璃或者樹脂可以噴特殊的熒光漆,照明符文的光我沒辦法處理。以及最關鍵的一件事是這組上古符文的隐紋工藝很特别,符文表面是光滑的,紋理内嵌,包着一層薄薄的二次成型的能量殼。這個效果太難做到,不管是用玻璃還是用照明符文,我一時都沒想到好辦法。
“你在想什麽?”拉克絲問。
“在想怎麽做。”
“拿個蘿蔔刻一個不就得了?你不是挺會刻東西的嘛,沒事就給我送塊蘿蔔,刻得還挺好看。我記得你刻過一個什麽來着——松鼠?大尾巴特别好玩。”
“嘿,拿什麽刻也不能拿蘿蔔啊,兩天就發芽了。再說我給過你的東西,有蜂膠做的,有軟木做的,就是沒有蘿蔔。”
“啊?我真的以爲都是蘿蔔,看着特别像。怪不得圓月亮啃得那麽費勁。”
“你再說一遍?”
我回過頭。“你都喂圓月亮吃了?”
拉克絲輕呼一聲捂上嘴。至于我,我現在不知道自己該緬懷什麽,是圓月亮因此掉的那顆牙,還是我捅掉了的那一排蜂窩,總之肯定不是我周末晚上蹲在射手之家的房間拿着刻刀一點點做出來的小玩意。松鼠,兔子,麻雀,什麽可愛就做什麽,貓咪最多。因爲拉克絲在輔助公會的房間裏就放着一個貓咪木雕,她說她特别喜歡,可是貓咪隻有一隻太寂寞。
“我是說——蘿蔔也沒關系吧。族徽是在珍寶館暗室裏,誰也不會進去看的。”
“我覺得有人進去看,常有。”
“那我給你找塊玻璃?”拉克絲又說。
“我再想想。”
拉克絲不再說話,我重新望向窗外。最終我決定緬懷圓月亮的那顆牙齒,那隻圓滾滾的兔子實在招人喜歡,我對不起它,的确應該用蘿蔔刻的。
而且這麽說來,皮爾特沃夫博物館沒騙我,蜂膠上塗的那層抗氧化藥水真的是可食用。我當時跟博物館說的是給我拿種無毒無害的,結果皮爾特沃夫研究院送過來一瓶我從沒見過的透明藥水,告訴我這玩意是他們的新成果,不止無害,喝了都沒事。
我當時以爲他們吹牛,沒想到圓月亮啃了這麽多還是活蹦亂跳,這藥水真能吃。早知如此我該當場喝一瓶幫他們做廣告,以便拯救廣大考古工作者常年被毒害的身體——給易損文物刷保護藥水可是個辛苦活,這新藥水不止沒毒,渴了還能随口喝了,簡直太體貼。
蘿蔔與藥水與拉克絲,有什麽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我轉過頭,看見拉克絲一直望着我,差點吓了一大跳。
“你——想到了嗎?”她問。
“帶我去趟博物館。”我說。
“去那裏幹什麽?
“買點東西。”
“做符文用的?”
“是。”
“那,你餓嗎?”
我一愣,肚子立刻開始叫。“餓。”
“那你就在這裏等着,我去把東西買回來,順便給你帶點吃的。博物館在城邦中心,你還被通緝,去那裏太危險了。”
也行。我翻了枚金币出來給她,她接過,問我要買什麽。我報了那種能喝的藥水的名字,很長很拗口的一種化合物,最後強調是皮爾特沃夫産的。但拉克絲重複了兩遍都沒說對。她幹脆翻出了本信箋叫我寫給她。
這信箋挺漂亮,題頭還是光盾皇室的,我想了一下,提筆換了個字體寫了藥水名,下面再寫上委托拉克絲采購,供珍寶館做文物修複用,最後再簽上趙總管的名字。
“你這是要幹什麽?”
“這玩意太專業了。”我說,“博物館萬一問起你來,我怕你說漏嘴。”
她看着我寫完,折好信箋,突然搖搖頭。
“爲什麽你總是能想到騙人的方法呢?而且都是成套的,連理由帶紙條再加上簽名,而且還是爲了做枚假符文出來。”
“因爲我就是這樣啊。”
我本想再開句玩笑,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個樣子,變得我自己差點都不認識。
而拉克絲再次搖了搖頭。
“别自暴自棄。”她說。
我不知她爲什麽抛出這些話,但我有點不舒服,同樣不知道爲什麽。一時沉默。我把信箋折好交給她,她剛要轉身,我想起什麽,趕緊再叫住她。
“還有。”我說,“再帶一套刻刀,一點顔料,你這盞能量燈的最薄的替換燈芯買一包。再加幾個蘿蔔,要大個的白蘿蔔。”
拉克絲一下彎了腰,小房間裏回蕩着她的笑聲,我就勉強跟着開心了一下。
“你真的要刻蘿蔔了。”她捂着肚子說。
“是啊。你說的挺對,找個蘿蔔一刻,便宜又省事。”
“哈哈哈哈我知道了——燈芯要最薄的,是那種最小号的一片一片的嗎?”
“對,來一整包。”
“那顔料要什麽顔色?”
“當然是黃的了。我不知道色号,跟照明符文那種顔色相近的都買點吧。不怕買多,回來咱們慢慢調。”
“沒問題。”拉克絲拍拍手,“那飯呢?你愛吃什麽?”
“飯随意,能吃飽就行了。”
她出去了。門關上而她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我輕輕呼了口氣。
居然有種輕松感,而且我還是不知道爲什麽。這世界上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以至于有時我會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個聰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