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之中,我把手電筒朝下立在地上,小房間就又黑下來,由此看到了這枚符文發出的微弱光芒。有點意外,這光和普通的照明符文很像,不過更柔和,像蒙了層紗。或者說更好看一點了。
但還是遠比不上陽光。話說回來,又有什麽光比得上陽光呢?就算德瑪西亞這個全大陸最喜愛光的城邦,它的城市燈光也遠不及陽光之萬一。拉克絲那時說的對,我太挑剔。也許是因爲這是我找到的第一枚黃色的符文,我多少有點期待——雖然不知爲什麽會有期待。
我蓋上盒蓋,拿起手電重新看看書櫃裏,我想找找有沒有記載這枚符文的文獻。按理說該有——既然符文都和一堆卷籍一起放在這裏了。
手電筒光再度慢慢掃過,帝國末期的人口卷宗,凜風之徑的自然地理資料,還有關于天空之龍的史籍。最後我瞟到一個書名叫魔法物品資料。我再度爬上櫃子,屏住呼吸去夠那本書,書脊剛剛抽出一半,我突然愣住了。
有什麽地方不對,沒有塵土。這書特别幹淨。我立刻意識到所有的卷籍和盒子都特别幹淨,整個書櫃,整間暗室都特别幹淨。我推回那本書,跳下書櫃,借着手電筒的燈光低頭看看,衛隊的白手套上幹幹淨淨。
這暗室其實常有人來,常打掃。而且搞不好是剛剛有人來過,所以一塵不染。我又看看書櫃和裏面的東西,全都是整理得很好的樣子,但我剛進來時一時沒意識到。
我大意了。我又想起希瓦娜之前說的那些話。那是明明白白告訴我别随便拿走符文,一旦拿走就決不能被發現。當時我還覺得無所謂,打算跳進來如果看見東西就直接拿走,現在來看絕對不行。真的很可能被發現。
我拿起符文盒子,不能現在就拿走它。我摸出小鑷子輕輕夾起符文,把它的樣子仔細記在心裏,然後放回原處。
等我回來。
放好盒子爬下書櫃,我重新鎖好玻璃櫃門,關掉手電回到了珍寶館。大廳仍舊空無一人,我回到來時跳進來那扇窗戶前——那扇少一塊彩繪玻璃所以不得不用普通透明玻璃補上的窗戶。吊燈關掉了,我終于看到陽光從這裏落下,穿過那塊透明玻璃的光明顯不同,夾雜着窗外樹冠的斑駁投影,無比美麗。
但德瑪西亞人未必如此覺得,或者相較之下不會太中意,我知道。他們喜歡明亮的燈光勝于陽光,這塊玻璃沒辦法把拱頂下的吊燈燈光全都留在屋子裏,他們恐怕會覺得遺憾。
這塊玻璃的确該還回來了。
回衛隊公館的路上我看到了兩個熟人,不能算意外。喬裝打扮沒用,我最後鑽進草叢躲開了。他們路過這片草的時候還特意躲得遠遠的,德瑪西亞的草叢對所有非德瑪西亞人都太危險。
而這次進拉克絲的房間,我終于是直接跳過門進來的,我破了自己的禁忌。在房間裏換回衣服,我找了個墊子躺在地上睡了一會兒,中午的時候拉克絲就回來了。她看到我在這兒吓了一大跳,我趕緊爬起來向她道謝,表示符文就是她說的光盾家族的族徽,不是她告訴我,我不可能拿到。她聽足了恭維話,這才放過了我。
“我說的沒錯吧。”拉克絲說,“就是光盾的族徽。”
“是,這次多虧你。”我答。
“那你怎麽辦,準備走?”
“我還沒拿到符文呢。”
“還沒拿到?你行不行?”
“好歹是光盾族徽,也不能說拿就拿。我得找個東西補上,省得他們發現。”
“那好辦,我這裏有的是。”
她說着随手從抽屜裏拿了枚照明符文出來,意外做得還挺精緻。我擺擺手。“普通的符文差得有點遠。”
“那怎麽辦?那要是像你說的一樣是枚上古符文,怎麽可能找到差不多的啊?”
“嘿,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幹什麽的了。一會兒你就要去聯盟大使館了,在那之前再幫我個忙吧。”
“你怎麽知道?什麽忙?”
拉克絲眨眨眼。
“帶我去趟皇家圖書館,不開放的那個書庫。”
“你要幹什麽?”
我卷起袖口。“搞個複刻。”
我是個文物販子,也做仿品,但不賣。這些仿品是放在博物館裏供人看的——那些因爲品相或者保存問題不能公開展出的東西需要如此。仿枚符文也挺容易,我做過。既然這是光盾族徽,那光盾皇家書庫裏應該有圖紙,我和德瑪西亞博物館合作過,知道他們有畫底檔圖紙的習慣。找到圖紙,做枚假的出來,放回去,真的那枚就可以帶走了。否則萬一光盾皇室或者秘術中心真的發現了暗室裏的空盒子,我罪名就又坐實一層。
“原來就是造假貨。”拉克絲說。
“别說那麽難聽,複刻品簽上我的名字也很值錢的。”
“那你這次敢不敢簽個名?”
我乖乖回答不敢,拉克絲哼了一聲,十分滿意。
“還有,你說這枚符文摸起來手感不一樣,是什麽感覺?”我問。
“你自己碰一下不就知道了。”
“我不能碰。”我說,“會很疼。符文的能量太強了。”
她看看我,不置可否。“普通符文你知道是什麽感覺吧?”
“知道。”
“很光滑對吧,這個不太一樣,它更滑。”
“更滑。你能不能舉個例子,比如說像什麽東西?絲綢?”
“太軟了。”
“金屬?”
“太硬了。”
“蠟?”
“太膩了。要我說,像——像冰。”
“符文很涼?”
“你那枚藍色符文是很涼,光盾族徽不涼,但是是同一種手感。”
“冰摸上去會化成水,這質感很不容易抓到,你确定是這種感覺?”
“我确定。”拉克絲點頭,“就是那麽滑溜溜的,不涼,有點硬。”
“那不就是玻璃。”
“啊,對!”拉克絲拍手,“我怎麽沒想到呢?”
“因爲你從魔法學院畢業了。”
說完我就趕緊抱住頭往下一蹲,果然一道德瑪西亞制裁之光轟過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