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來好好看這幾個舊模具。它們都是統一制式，十厘米見方的精巧合金小盒。我依次打開，把裏面的弧形刃圈卸下拿出來看，這就是專門用來削符文外沿的部分。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去書房！我要去找我哥哥！”

“你哪兒也不能去！把魔杖給我放下！”

外面依舊是混亂無比，隔一會兒就有一道閃光。衛兵的慘叫聲，拉克絲的叫喊聲，什麽東西碎了一地的聲音，還有能量撞在厚實的牆壁上打碎牆磚的聲音。我坐在地上，安安心心檢視刃圈。每一組刃圈都是鏽迹斑斑，連切入口都鈍得沒法用，但幸而都是完整的，收拾一下應該可以削蘿蔔。

“快攔住她，攔住她！别讓她靠進書房！”

又是一聲大喊，然後是有人叫了一聲我按住了她，不出所料後面還跟着幾聲慘叫。我挑了一組看着最舒服的刃圈，掏出口袋裏半塊蘿蔔放上去比劃了一下。這是我特意帶來試用的，就怕萬一偷回去用不了。看着還挺合适，我随手拿蘿蔔擦了擦刀刃，居然刮掉一點鏽迹。

這蘿蔔真不錯，鮮嫩多汁，還能做清潔用。拉克絲挺會買。我拿着蘿蔔一點一點抹掉刃圈上的污泥，刀口居然也變得鋒利了一點。外面閃光不時亮起，刀口有時就能跟着反射出一點寒光。

“埃德加！你憑什麽不讓我去書房？你在裏面藏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了——我告訴你，我要向聯盟告你的狀！我告你越權調動德瑪西亞衛兵！”

“有沒有人能讓她安靜點？”

埃德加的嗓子已經啞了，還帶着呻吟聲，看來他被打得不輕。我把已經很鋒利的切入口按進蘿蔔邊緣，小心一轉，刀刃輕輕松松在蘿蔔上削出一道漂亮的弧形邊緣。

不錯，真不錯。我把這組刃圈裝回合金小盒中放好，箱子裏面還有不少破爛，我随手拿了塊藍水晶也用蘿蔔擦擦。借着外面的亮光，我便看到了水晶原本的藍色質地，清澈透亮，品質上乘。

這塊水晶也跟我的姓了。我把藍水晶連着合金模具小盒一起塞進口袋，兩樣東西撞在一起，發出微弱但很清脆的響響聲。我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哪裏都不對。我掏出模具小盒又仔細看了看，然後翻翻其他幾個我沒擦過的模具，再翻翻箱子。幾件破舊的鑄符文用的工具，一套杆都沒了而且同樣鏽蝕的刻符文雕紋用的刀尖，還有一疊沾滿污漬的石棉紙，摸起來比一般的石棉紙要澀。

這好像不是普通的石棉紙。我抽了一張，費了不少力氣撕開一個小口，露出來的纖維中果然有金屬反光，必然是秘銀絲。

使館裏現在已經不能用混亂來形容了，我聽見有衛兵在喊去叫建築隊，似乎某個房間的天花闆塌了一角。我還看到門外走廊突然閃過亮光，門縫中透進來的光就如此明亮，整個書房陡然亮了一下。埃德加已然聲嘶力竭，喊着快攔住拉克絲别讓她靠近書房一步。

書房，他不想讓拉克絲進來的地方。我想我一開始猜錯了，他們不是爲了防着我。我把這張石棉紙也塞進口袋，收好蘿蔔，箱子放回原位鎖好，進屋後碰過的所有東西原樣放好。然後開始翻找書桌。公文，資料，信函，前任大使留下的交接文檔，整個桌子翻過來一遍，直到我都覺得沒什麽重要的東西，開始重新整理書桌時，突然發現了個驚喜。

是封信，和聯盟來的普通信函放在一起，所以一開始我漏掉了。但這封信的郵戳是前天的，我來德瑪西亞的日子，應該也是埃德加已經上任的日子，可收信人的名字還是上一任使節。

我看了信。筆迹很懷念，末尾沒署名。

這封信我也折好塞進口袋，現在真的該走了。我剛打算跳窗戶，又是一陣喧鬧聲傳來，中間夾雜着一聲尖叫。

拉克絲，這聲音不太對。我沖到門邊貼着門縫往外看，什麽都看不見。不過走廊裏沒人，我跳出去，順着聲音的方向走過去。小心翼翼挪到走廊拐角，地上是無數碎玻璃和磚塊，面前的牆已經塌了好幾堵，殘垣斷壁之中，遠處一個已經少了半邊牆的房間門口，一堆衛兵圍在一起，個個傷痕累累，其中有幾個拿着電擊棒。

他們正慢慢散開，屋内出來兩個人，一前一後拖着拉克絲。衣冠不整，頭發淩亂，滿臉通紅，但不是因爲喝高了折騰得這麽半天。

她被電流擊昏過去了。我看到她的長發末梢有燒焦的痕迹。

我努力讓自己不發出聲音，倒吸了口氣，再慢慢呼出來。我不能過去。我現在最該做的是拿着東西趕緊走，趕緊把符文做出來，拿到真的符文，然後把模具送回來。

他們就要向我這邊轉過來了。我最後向拉克絲望了一眼，轉身跑回書房，跳牆溜出了大使館。

我花了一些時間刻蘿蔔，心有點亂。

而且符文的花紋太精細，而且很薄，中間還要加上燈芯片。我拓了好幾張圖樣出來，反複刻了好幾遍，直到天亮時才刻出了三個看着滿意的。小心再把帶花紋的蘿蔔塊放進模具的刃圈中，削出弧形邊緣，再削成隻有符文一半厚度的薄片，這期間又不小心搞壞了一個。合金刃圈相對于蘿蔔過于鋒利。最後再做出另外兩個隻有一半厚度的薄片出來，同樣先用模具削好邊緣，這便是符文底面。底面中央最後用刻刀小心刮出一點淺淺的凹陷，拉克絲臨走前點亮的那個燈芯薄片放進去，有花紋的那半面再往上一扣，一片沒噴漆的蘿蔔符文就此誕生。光芒明亮，聞着還有水靈靈的味道。

看着很不錯，現在該做顔色效果。我調了黃顔料，好好把蘿蔔刷了一遍，兩片蘿蔔的夾縫處刷一點點顔料進去，利用顔料的黏度把蘿蔔徹底黏在一起。蘿蔔擺在窗口，找張紙扇個五分鍾，風幹完畢刷上能喝的藥水。一枚符文就此成型。

我捧起符文仔細看看，這簡直是我做過的最完美的仿品之一，隻可惜不能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