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了好半天找拉克絲,沒找到,使館裏現在太亂了。到處是工人在修房子,而原本的使館工作人員也不歇班。他們也挺辛苦。但這群挺辛苦的人都是秘術中心的——聯盟在城邦的領事館都會配備秘術中心的人任職,所以我就不想再同情他們了。
而且使館裏還有不少德瑪西亞的衛兵來來往往,向外面搬什麽東西。我瞥了一眼,看着他們搬着幾個箱子走向院子門口正等着的聯盟貨車,和我剛剛在路上看到的那兩輛一樣。看來那也是從使館開出去的。
不過他們擡的箱子裏沒有我昨天看到的那一個,我想也不是我沒看到他們搬,是日子不對。我又在亂七八糟的使館裏轉了半圈,半路還被一個領班的工人叫過去搭把手,架了一架梯子,上房頂拉了一次雨篷。雨太大,房頂上太滑,很難站穩。我親眼看着一個工人摔了下去,但是沒來得及拉住他,離我太遠。
其實瞬移跳過去一把就拉住了,可我沒敢。下面的人喊着快下來一個把他擡到後面,我扔下雨篷竄過去爬下牆,和另一個工人擡起那個摔傷的工人往裏面走。穿過會客廳,路過資料室,進了一間小庫房。這裏堆着一些廢棄的舊家具,有椅子有桌子。那個工人于是咂咂嘴。
“這就不用了。”他說,“這桌子椅子還都好好的。真浪費。”
我沒理他,我一眼看到了拉克絲。她躺在角落裏一張舊床上,身上蓋着薄被。她向我們望了一眼,就又閉上眼睛,好像沒認出來我。
“嘿?你怎麽又走神了?”
我趕緊應聲,跟着那個工人放下這個摔傷的人。沒有多餘的床,我們搬了幾張椅子拼在一起,把他放在上面。這個摔下來的工人這會兒已經昏過去了,傷得有點重。
“你在這兒看着他?”那個工人說。
“好。”
正合我意,但他這麽體貼讓我留在這裏,一定不是因爲剛才搭雨篷時我笨手笨腳于是挨了無數白眼。他們不喜歡體諒新手工人。看看他一時半會兒也醒不過來,我起身走到小床邊,輕輕叫了聲拉克絲。
她睜開眼,先是有點納悶,我脫了雨披摘下兜帽,她就立刻睜大了眼睛。我趕緊把手指貼上嘴唇。
“哪裏受傷了?”我問。
“你怎麽會來?”她反問,聲音微弱。“昨天晚上呢?你來了嗎?你拿到模具了嗎?”
“我拿到了。”我說,“他們灌你酒了?”
“你知道?我以爲是果汁,我不知道裏面摻了酒。”她答。
“我昨天來的時候看到你喝醉了。”我說。
這句話不該說,拉克絲會很難受,她讨厭自己喝醉。可當我意識到時,話已經出口了。于是我就又補了一句。
“多虧你,他們根本顧不上理我,我就去書房把模具偷走了。”
“你拿到就好。”她輕聲說。
一時沉默。我挽起她的頭發放回枕邊。床太小,她側着躺,長發都滑到了地上。一時我看到她脖頸上的傷痕,是電擊棒留下的痕迹。遲疑了一下,我輕輕把指尖放上去,金色光點灑下時她疼得一哆嗦,大叫了一聲。
“你幹什麽!”
“别動,你這裏有傷。”
我趕緊按住她,感覺她身體都在抖,不過沒力氣。那一片金色慢慢把傷痕洗掉,她也終于漸漸安靜下來。我問她還有哪裏有傷,她輕輕搖搖頭。
“謝謝。”她輕聲說,“我又不記得了,你會治傷的。”
“要不是索拉卡罵了我一頓,我也不記得。”我說,“不能給自己看病的醫生一般都缺乏自信。”
拉克絲笑出了聲,我也跟着她笑了一下。她又問我符文拿到沒,我點頭說拿到了。
“那你就快走吧。”拉克絲說,“離開這裏,去找别的符文——你說過還有别的,對吧,這次我記得。全找到了就趕緊去弗雷爾卓德。”
“我會。”我說,“我本該陪你到你能下床,不過這次我的确要趕緊走。但是還有——你可能都已經聽膩了,我還是要再說一遍——這次真的謝謝你。”
她又笑了一下,這次沒出聲,可是嘴角的弧度很好看,還順便閉上眼睛,于是就顯得更加好看。
“你爲我躺了一個多月。”她說,“現在我也躺下了。”
“和你沒關系,我是偷偷去了泰隆的房間,你記得嗎?”我答,“結果我就感冒了。不常得病的人一得病就會躺很久。”
“算了吧。”她說,“這個我可記得。泰隆的屋子,你是從艾歐尼亞回來以後進去的。是個夏天。”
“你爲什麽突然記性又很好了?”
“不是說有的人被雷劈了就會變聰明嗎?”
“好吧。”我答,“明天我就去找凱南,叫他劈我一個鍾頭。”
她又笑出了聲,我從沒見過她和我聊天時能笑這麽多次。那時我做夢都想盼着她笑一下,可惜從未美夢成真。
而人生就是這麽有趣,你已經忘記了你還做過這種夢時,它就實現了。雖然你已經不再在意。
“那我就先走了。”我說。
她點點頭。我帶回兜帽穿上雨披扛起劍往外走,到庫房門口時回頭看看,小舊床上,拉克絲仍舊望着我。
我便向她揮揮手,順手去拉庫房門。那隻打招呼的手還沒放下來,這邊一回頭,我就愣住了。幾個使館的工作人員堵在門口,正中是埃德加。
拉克絲一聲輕呼,我沒回頭,埃德加倒是往那邊瞟了一眼,挺得意。
“伊澤瑞爾,我終于等到你了。”他說。
我退了一步,他們就立刻進了門,我于是再退,于是看到有十幾個使館的工作人員走進庫房,順便分了幾個站到拉克絲床前按住她。後面還有一隊德瑪西亞的衛兵。人真多。
“别退了。”埃德加又說,“我不妨告訴你,你身後那面牆的後面就是使館院子,有得是衛兵。比你現在看見的還多。”
“我識時務。”我說,“順便我能問個問題嗎?你是怎麽知道我就一定要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