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網吧出來，付超三兩步走進了斜對面的小面館。

現在是11點，中午剛剛到來，面館裏隻有老闆一個人在無聊的看着電視。

有顧客上門，老闆連忙站起，粗聲粗氣地問道：“吃撒？”

随便掃了眼牆上貼的價目單，付超回道：“來碗褲帶面，五根，要辣的。”

“好嘞！”中年店主爽快應承，走進面館後廚，開始放水洗手。

褲帶面是關陝特色面食，即就是所謂關中八大怪面條像褲帶的biangbiang面，是一種很寬很筋道的扯面，或者說拉面。因爲面條寬厚且長，隻吃幾根就能填飽肚子。

老闆去後面摔打面團子去了，付超找個位置坐下，掏出手機玩起了遊戲。

隻是沒過多久，他就被一陣高亢興奮的女音驚動，擡頭看向牆角的電視屏幕。

“納豆富含納豆激酶，能夠活血通脈、溶解血栓、防治高血壓，常吃納豆心腦好、吃得好、睡的香、不給兒女添負擔。我早就想買一台納豆機自己在家做納豆，這次活動太及時了，我一定要快去免費領一台……”

液晶屏幕上，白發蒼蒼的演員老奶奶正賣力扮演消費者，興奮地曆數着納豆的好處，試圖煽動起電視機前觀衆的購買欲。

納豆是一種流行于島國的調味食品，是煮熟的大豆經由納豆芽孢杆菌發酵而來，具有明顯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臭味。因爲部分蛋白質被分解成易吸收的氨基酸，營養保健功效略有提高，卻遠沒有廣告裏說的那麽厲害。

免費贈送納豆機，商家其實不吃虧，隻要提高納豆菌粉的售價，就能讓羊毛出在羊身上。更坑的是，這些機器多是小廠生産的三無産品，用它們不一定能發出納豆，發出來了也不一定能吃，畢竟不是所有臭豆子都叫納豆。

付超抽了抽嘴角，“電視台也太不負責任了，納豆機虛假宣傳早都被曝光了，結果換個牌子、換家電視台接着坑人，真是踏馬的！”

不過罵歸罵，他卻沒有掏出手機撥打12315投訴專線的興趣。

付超似乎沒有意識到，這些黑心廣告之所以持續存在，既有“養生黨”盲信傳媒的原因，也有他這種嫌棄漠視“冷靜黨”的功勞。實際上，就算意識到了他也不會去做，隻要電視台還對廣告收入有依賴、隻要白天的收視率還很低，這種事情就無法避免。白天收視率低下，吸引不來優質廣告主，電視台想要增收買大劇，必然會把良心和社會道義丢一邊。

猛然站起身，付超對後廚喊道：“老闆，遙控器在哪兒，我換個台！這些坑爹廣告太讨厭了！”

“機頂盒旁邊！”

找到遙控器，付超随手換着台。現在是工作日上午，屬于收視率偏低的垃圾時段，換了好幾個頻道不是冗長煩人的廣告，就是重播之前的節目，偶爾看到電視劇也都是幾年前的老劇。

他打算把全部頻道過一遍，要是實在找不到好看的，就隻能回過頭去看《亮劍》了。意大利炮雖老，卻比自重56噸、射速每分鍾350發的謝爾曼m1要靠譜的多。

其實台詞雷人怪不到演員頭上，劇本上怎麽寫，他們就怎麽演。要是演員咖位不足，進組前隻能看到劇本梗概，“盲婚啞嫁”簽協議，自然難免吃到幾顆苦瓜子。

至于這些糟爛的劇本，爲何還能通過導演、制片人的層層關卡，就隻能歸咎于“蘿蔔快了不洗泥”。

心裏胡亂想着，付超手上也沒停下，電視畫面不斷切換，直到有位熟人出現在屏幕上，赫然是蜜蜂馬競。

他身上穿着白色的修身西裝，襯衫和襪子卻是花哨亮騷的寶藍色，看起來大異往常。此刻的馬競，正拿着手機，在領着一群亞美拉美歐舞者又唱又跳。

舞姿簡單，卻不失生活氣息，打電話、玩遊戲、自拍比心、拍風景路人，這些常人習慣的行爲都被化入舞步當中，沒起來有些尴尬有些雷，卻又莫名的帶感。

旋律悅耳，歌詞卻簡單粗暴：“彩色加紅外，定制攝像頭，美顔更給力，認嘴更安全”，和他身後演示白闆上的彩筆字迹一模一樣，擺明了就是官方宣傳文案。

“倒也有趣”，付超眉頭一挑，放下遙控器，決定繼續看下去。

白天廣告時段便宜，倒也符合蜜蜂精打細算的作風。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憑借歌藝圈粉受贊的企業家越來越多，眼前的馬競顯然是又一個“歌手出道”的企業老闆。

究其原因，卻是和網絡的發展有關。網絡制造了信息大爆炸，信息過載讓人變得孤立冷漠。受此影響，大衆偶像變得不再吃香，取而代之的是定位精準、各有各粉的細分偶像，而企業家偶像便是衆多偶像中的一股清流。

企業家偶像不需要顔值，隻要有一張利嘴就可以：會寫的，出書開博大灑雞湯；能說的，豪言壯語自我推銷；善唱的，一展歌喉借曲抒情……凡此種種，都能夠圈粉無數。

唱歌無疑是最簡單、最容易爲人所接受的“偶像出道”方式，成爲大多數有志老闆的共同選擇。

不過同樣是唱歌企業家，彼此之間還是有着三六九等的。馬競唱功良好、顔值堅挺、舞技娴熟，無聊枯燥的廣告歌也能唱出愉悅感，配合上“一鏡到底”的特色拍攝手法，這支加長的廣告片顯然值得一看。

要是一般的中老年老闆，唱唱歌還有調音師可以幫忙，跳舞就着實難爲他們了。倒不是不能跳，就是跳出來容易讓人聯想到廣場舞，激烈的跳不動、舒緩的又會變成慢三、慢四的交誼舞。

馬競身上卻沒有這問題，雖然早已過了聯合國定義的年齡上限，但在社會公衆眼中他還是年輕人一枚，穿得花哨一點、跳的奔放一點，并不會給人留下“輕浮、愛作怪”的壞印象。更何況，他還有着一張多年不變的英俊容顔，更是加分多多

他是這麽想的，後面走進小面館的三位顧客也是一般想法，俱都擡起頭來，看着電視上的歌舞表演。

見到客人上門，中年老闆隻得放下廚師兼職，切換到服務員模式，走出來收集訂單，“吃撒？”

三位顧客互相商量一下，其中一人道：“雞湯刀削面，三個小碗。”

“好嘞！”中年男老闆連忙應聲，轉身回了後廚。很快他又走現，在付超面前放下一碗湯汁。

這是褲帶面的蘸汁，裏面有雞蛋、肉丁、木耳丁、香菇丁及其他配菜，上面飄着一層辣椒紅油，隻是看着就讓人口舌生津。即便這樣，付超尤自不滿足，又從旁邊的調料盒裏挖了一大塊油潑辣子放進湯中，取出筷子慢慢攪着。

對面的顧客對此表示見怪不怪，轉頭對同伴說道：“嘿！這歌有意思，歌的也還行，人也挺帥，怎麽以前沒見過？”

“哈哈哈哈！”x2

聽見這話，他兩個同伴卻不急着回答，隻是坐在那裏哈哈大笑。

“笑啥？有話說話！”那人有些惱了，急聲催促。

這回有人接話了，“他就是馬競，你的新手機就是人家手下公司生産的！”

“這算啥？我吃雞蛋還要知道雞長啥樣子不成？”

被動地聽了一耳朵，付超心裏也是暗笑不已，“也許馬老闆該向董大姐學習，把自己頭像放在開機畫面上，再在店裏挂上半身像，應該就不會發生今天的烏龍了。”

那三人還在拌嘴說笑，屏幕上的“歌舞表演”卻是進入了新階段。

這款手機之前已經有過亮相，參數賣點并不是秘密，馬競隻是唱幾句簡單帶過，重心顯然放在場景展示部分。随着他的走動，周圍的布景不斷發生變化，坐在沙發上試用vr功能、插上擴展塢體驗桌面模式、連接充電器觀察快充效率、自拍抓拍感受智能美顔、喚醒語音助理沒事唠嗑、路過僞基站試驗防騷擾能力……

這些都展示完了，馬競忽然向上抛起手機，鏡頭順勢上搖。

付超以爲馬競這是要展示手機的抗摔能力，結果下落的手機卻被他伸手抓住，然後隻是噗通一聲跳下水。隻是一抛一接的功夫，他已經完成一鍵換裝，脫下西裝襯衣襪子皮鞋，全身上下隻剩一條四角泳褲。

正常情況下，這點時間自然不夠脫換衣服，攝影師卻有很多辦法可以實現這一點。所以店内四人并沒有太過驚訝于這個，真正讓他們感到驚奇的，其實是馬競躍起時短暫滞空的半裸身影。挺拔的身姿、健碩的胸肌、顯眼的腹肌、健壯流暢的肌肉線條，都很是紮眼。

低頭看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肚腩，付超心裏第34次下定決心：從明天起，做一個健康的人，晨練、少食、早睡早起。

然後他就被旁邊響起的驚呼聲吸引了注意力，順着旁人視線看向屏幕，隻見剛才的遊泳池已經變成遍布珊瑚海葵、魚遊蟹走的熱鬧海底，而馬競正一邊遊水一邊端着手機拍照，用這瑰麗神奇的海底世界填充内存卡的空白區域。

付超點點頭，這一段顯然是在炫耀蜜蜂7a的ip67級防水性能，以及壓感home鍵。電容觸摸屏沾水失靈，home鍵内置的壓力感應功能卻還能工作，爲用戶提供快門、攝像、返回等簡要功能。

“嘿嘿，估計又是一個‘手機能防水，進水不包修’，”付超小聲嘀咕道。

ip67級防水設備可以對抗一定時間及一定水壓的浸沒情況，這兩個一定通常指的是半小時和1.5米，需要更高等級的ip68才能對抗較深的海水。而且這種對抗也是有時限的，随着水深增加、外殼松動、密封老化，都有可能導緻防水能力下降。

問題是同樣的ip68，手機用的測試标準，要比專業水下攝影器材用的寬松許多，隻是在半小時和1.5米的基礎上略微加碼而已。防水手機雖然也可以在水裏使用，卻不如專業器材那般可靠。然後就出現了所謂的“手機能防水，進水不包修”，廠商一邊大肆宣傳自家産品的防水性能，一邊在售後協議裏加上“防護性能可能随使用而逐漸下降。濫用防水功能，可能導緻設備損害并失去包修”的免責内容。

見到對面顧客還微張着嘴巴，他忍不住說了一句：“那些魚和珊瑚都是假的，是後面添加進去的視頻特效，這一段肯定是在遊泳池裏拍的，海底可不會這麽幹淨整齊。”

“而且海底拍攝對設備的要求也比遊泳池高不少，标準泳池深度不會超過2米，而珊瑚礁所在的海底深度可不止這個數。專業設備很貴也很麻煩，不是有錢就能随便用的。”

“啊！哦，”三位年長顧客聞言紛紛點頭，輕易接受了付超的說法。

眼前看到的場面有些超出他們的認知範圍，這般反應也是情理之中。

似乎是爲了響應付超的說法，随着馬競朝前遊動，珊瑚礁和遊魚逐漸變得稀疏，露出下面貼着瓷磚的泳池底部，然後是泳池側壁。單手抓着欄杆，馬競再次把手機丢到空中，然後抓着欄杆爬出泳池。

隻是這一次，他似乎手滑了一下，沒能抓穩落下來的手機，隻能眼睜睜看着手機摔在遊泳池邊的地面上，然後彈起，朝更遠處滑去。

“啊！”旁邊響起三聲驚呼。

“那是演的，等下他肯定要去撿手機，然後手機一定完好無損，”付超笑着說道，這種套路他見得多了。雖然這段廣告他是第一次見到，但想開也是差不多的。

果不其然，等到馬競走過去撿起手機，發現手機基本完好，隻是外殼上多了一些剮蹭的痕迹。

“這麽厲害？爲什麽我前面的手機掉地上就碎屏？”有人驚呼出聲。

“廣告效果，你還當真了啊？”他的有人反問道。

“也不能這麽說，蜜蜂手機的抗摔能力還是很不錯的，不然也不會持續贈送碎屏險了，”付超笑着說道：“哪像是薯片手機，碎屏機器太多，硬是把維修公司修破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