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
汽笛聲響起,五對鋼鐵車輪被搖杆和連杆推拉着旋轉起來,帶動蒸汽機車朝前駛去。
巨大的紅色車輪、黑色的筒形機頭、奔湧的白色蒸汽、閃爍的紅色火星、伸向遠方的鐵軌、哐啷作響的機械部件,構成一副充滿工業美感的畫卷。
機車頭和煤車水車依次駛過,一節節客運車廂先後出現在電視上。透過窗戶玻璃,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乘客們:有着甲按劍的士兵、有扶着貨物的商販、有穿着短衣的農民,也有大袖寬袍的遊學士子,各自的行爲神态都有不同,看起來異常地生動,也異常地别扭。
把視線從這充滿違和感的畫面上移開,湯佳怡扭頭看向馬競,“一回來就鑽進書房,連晚飯都顧不得吃,就爲了搗鼓這個?”
“嗯哼,”躺在床上的馬競擡了擡下巴,滿是得意地問道:“怎麽樣?很有意思吧?”
女士聞言抽抽鼻子,“漢朝哪有火車?你這是在傳達錯誤的曆史觀。”
“那又如何?”馬競卻是不以爲然地笑笑,“米老鼠、喜羊羊、武俠劇、辮子戲,與現實和曆史不符的東西太多了。親,不要雙标哦!”
被他這麽不留情面地怼回來,湯佳怡面上有些挂不住,就要伸手去制裁某人。
“吭吭!”
馬競忽然輕咳兩聲,“你說的,要培養淑女風範,養成貴婦氣質。”
湯佳怡聽了,隻得強壓住火氣,果斷轉進換了個話題,“那什麽,這個火車MOD貌似是别人弄的,你隻是拿過來改改罷了,有什麽好得意的?”
“不不不,”馬競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搖晃,“隻是借鑒他們的創意而已,這個是我自己弄的。”
“嗯?都已經跟人家達成和解允許火車MOD上架了,你又弄這個做什麽?還是說你是口是心非,面和心不服?”
回來路上看到新聞,注意到圍繞“亞歐大陸橋”MOD産生的争議,馬競第一時間插手進去,旗幟鮮明地站在MOD團隊那邊。
在他的幹涉下,蜜蜂商店官方重申上架規則,表示畫風和世界觀問題并不影響上架,歡迎投稿這類作品。那位言辭不當的員工也站出來道歉,承認自己認知偏差工作失誤。大陸橋團隊發文表示滿意,重新申請上架,目前已經通過商店方面的審查,事件已經比較圓滿的結束了。
至于威脅起訴什麽的,大家都刻意沒有提起。這東西就像核武器一樣,即便平常用不到,也要留在手裏作爲依仗。
“沒有沒有,”馬競連忙否認,堅決不接“虛僞小人”的帽子。
湯佳怡追問起來:“那你又是爲了什麽?”
馬競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親,那個火車視頻你看過沒?”
“廢話,當然看過了。您都因爲這個上熱搜了,我能不關注麽?”
聽見這話,馬競卻是眉頭一挑,追問道:“哪裏的熱搜?圍脖還是蜜搜的?”
“都不是,”女士搖搖頭,轉臉看向某人,“你的最高指示,老曾可是不折不扣執行了的。圍脖和蜜搜這幾天堅決像人新澎那幾家網站看齊,頁面上滿滿的都是正能量。”
說道這裏,她又忍不住發起了牢騷,“本來蜂網的流量就不如渣浪和度娘,被你這麽一通折騰,用戶和市場份額又得流失不少。”
察覺到她的怨氣,馬競淡淡解釋說:“沒辦法,特殊時期有備無患總沒錯。反正最多不過十天時間,很快就會過去的。再說了,圍脖和蜜搜畢竟隻是防禦産品,這方面退一步博取好感,将來遊戲和影視也更加容易過審不是麽?”
“嘿!”湯佳怡聽了卻隻是冷笑,坐起來直勾勾地盯着他:“馬競,你變了!以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
“誰都會變的,”馬競擺擺手,卻是不想在這個話題上面深談,“行了,不說這個了。”
手指電視屏幕上依然在運行的蒸汽列車,他介紹道:“那個亞歐大陸橋MOD其實非常簡陋,他們隻是把‘古典戰場’裏裝飾場景的機車和軌道提取出來,通過修改部分代碼強行移植到‘絲路’裏面,全程隻有一條超長的軌道和一個蒸汽車頭,單調的厲害。你看我這個,出發有車站候車室,路上道岔、複線、信号燈,機車後面有煤水車、客車,裏面還有司爐工、司機、調度員、乘客、燃料、貨物和動物,各部分有機結合,自行互動,這才是完整的鐵路交通系統。”
翻檢記憶,湯佳怡點點頭,“視頻裏确實沒有這些東西。不過這貌似不重要吧?這種旅行MOD最大的看點不就是坐着火車看風景嘛?”
“這不一樣,”馬競搖頭,“‘古典戰場’的背景是一戰的歐洲戰場,那台機車出自奪取火車站的地圖,型号是普魯士P8型,滿滿的都是德味。還好軌距都是1435毫米,不然更加别扭。”
“哦?”湯佳怡不是火車愛好者,在她看來蒸汽機車都是一個樣,壓根沒有注意到其中的差别。
扭頭看看屏幕上的火車,她又問道:“所以你把那個火車頭拿掉,換成了國産車頭?”
“不是,”馬競搖了搖頭,“這個是架空虛構的車頭,出自我們的新遊戲‘蒸汽時代’。”
“國内又不是沒有蒸汽車頭,怎麽還要用到架空的,你不是說過‘蒸汽時代’明年才會上市麽,現在應該不急着宣傳吧?”
“蒸汽車頭國内果然當然有,不過一來國産的客運車頭早都已經停運退役,找不到齊全詳盡的資料,二來國産客運車頭技術源自對南滿鐵路繳獲機車的逆向仿制,車輪配置是太平洋式的4-6-2(4導輪、6主動輪、2從輪),美國味太過濃重,和遊戲氛圍不太相符。”
按照1949年《鐵道月刊》第188期的說法,當時全國鐵路上共有4069台蒸汽機車,其中有英、美、德、法、日、比、俄等八國、30多家工廠生産的198種型号,軌距和輪對配置也是差異極大,堪稱“萬國機車博覽會”。
這種情況一度延續到了電力時代,當時鐵軌上奔馳的電力機車依然出自多個國家的不同公司,這是型号大幅減少。因爲這個原因,國産CRS鐵路信号系統不得不将兼容性作爲第一要務,使其全世界同類産品裏面兼容性最好的産品。直到高鐵時代到來,這種局面才逐漸有所好轉。
“考慮到這些,我索性用上我們自己開發的車頭。雖然說是架空的,巨鼠工作室專門爲做過1比20的模型,确認能夠開動,而且有一定的運載能力。”
女士被他的數法逗笑了,“隻是遊戲而已,至于這麽認真麽?”
“當然有用,蒸汽火車現在是工業遺産、曆史見證,有一批非常忠實的粉絲。若是随便敷衍,肯定會被他們噴得體無完膚。這幫人可都是真愛啊,每當有蒸汽火車退役,都會有很多粉絲從全世界趕過去送行,場面那是相當的壯觀……”
嘴上随着,他摸出手機把一段視頻投射到電視屏幕上,正是火車迷送行蒸汽機車的畫面。
看過視頻,湯佳怡的眉毛卻是皺了起來,“這都什麽年代了,怎麽現在還有蒸汽機車在運行?”
“當然是有的,”馬競點點頭,“那些是旅遊觀光用的就不說了,隻有極個别是真的,絕大多數都是電動車外面套個機車殼子。在一些偏遠地區的煤礦,比如哈密三道嶺煤礦,還有若幹數量的貨運型蒸汽機車在運營。雖說蒸汽機車效率低、污染大,但是煤礦上的煤都不值錢,本身也是高污染企業,自然不需要在乎這些。”
“不過這個也持續不了多久了,絕大多數機車廠都已經轉型生産電車,内燃機車都越來越少,蒸汽機車更是早就停産。那些老式機車都隻能超期服役,從其他報廢車上拆零件勉強維持,等到實在找不到配件,就隻能徹底放棄。”
“嗯?”聞弦歌知雅意,湯佳怡看着馬競問道:“你怎麽忽然關心起了這個?難不成也想買幾台蒸汽機車回來收藏展覽?”
馬競聽了卻是嘿嘿直笑,“還是老婆你懂我!”
白了他一眼,湯佳怡追問道:“怎麽回事?”
“爲了制作‘蒸汽時代’,巨鼠工作室滿世界收集這些蒸汽家夥的資料,然後就被專做這門生意的代理商注意到了,專門聯系我們各種推銷,價格倒是挺便宜的,一台幾十萬、百來萬。”
湯佳怡笑着看他:“然後咱們馬董大手一揮,都給買了?火車呢?怎麽沒見着?”
“還在保養修理呢。這些火車頭不是退役封存,就是從礦上剛退下來,車況都不是很好,上面不是鏽迹缺損,就是塑料管子、修補膠帶之類修理痕迹,需要找人仔細清除整理,恢複原始外觀。”
“然後呢?等修好了沿着鐵路開過來?”
“怎麽可能?”馬競扭過頭,好笑地看着她:“鹭島周邊鐵路都已經高鐵化了,不說這種老式車頭開不開得上去,光是占用路權造成的客貨運損失就是一筆大數字。放心,到時候會有專門的加長集裝箱,走鐵路或者公路運到鹭島。”
“哦,那你準備把它們放在哪裏?”
“就放蜂園吧,”馬競随口說道,“回頭看看鐵路文化公園要不要,說是鐵路公園,結果隻有路沒有車,也是挺讓人遺憾的。”
鹭島的鐵路文化公園原是一段4.5公裏長的閑置鐵路,後來市裏将其改建成鐵路主題的帶狀公園,因爲毗鄰老城區、植物園,附近還有南普陀寺和鹭大,而且完全免費,向來有着不錯的人氣。
湯佳怡對捐火車頭沒什麽意見,轉而問起了屏幕上的架空火車,“這個火車頭出自‘蒸汽時代’,而遊戲還沒上市,你這樣直接使用貌似不好吧?”
“問題不大,這輛‘漢風’号屬于廢棄方案,并不會實裝到遊戲裏。回頭等巨鼠的人把它放進素材庫,我再發布就沒問題了。”
說着拿起丢在一旁的手柄,馬競調出遊戲大地圖,“對了,你看看這個!”
蹙眉看着屏幕上的縱橫交錯的線條網絡,湯佳怡遲疑着問道:“這是鐵路線路圖?怎麽把外蒙也包括進去了?”
“這個是中山先生的20萬裏版本,那時還沒承認。”
1912年4月1日,孫文解除臨時大總統職務,讓位于袁世凱。後者委任其擔任全國鐵路總督辦,年薪3萬大洋,并将當年爲慈禧太後特制的豪華花車(專用車廂)撥給他巡視路況所用。
中山先生欣然接受了這個認命,聲稱要“舍政事,專心緻志于鐵路之建築,于十年内築二十萬裏之線”。并将希望寄托于洋人,希望能夠引進外資,采用BOT(建造、經營、轉讓)模式修建鐵路。
然而彼時國家隻是實現了名義統一,各地依然盤踞着“聽調不聽宣”的地方軍閥,他的計劃根本推行不下去,直至1913年7月22日被解職通緝爲止,孫文卻是一寸鐵路也沒能修成。那張如蛛網般籠罩國土的鐵路全圖,隻能淪爲美國記者口中的“孫逸仙之夢”。
饒是如此,孫文在1921年又提出升級版本:十年内給中國修建10萬英裏(約16萬公裏)鐵路,100萬英裏(約160萬公裏)公路。
2013年,全國鐵路總裏程突破10萬公裏,僅次于美國;公路裏程也達到435.6萬公裏,排在美國和歐盟後面,算是部分完成了這個宏偉的計劃。
美國号稱車輪上的國家,擁有650萬公裏的公路。鐵路也有22萬公裏,這還是大幅精簡過的,在孫中山那個時代,這個數字是40.6萬公裏,30年代以後鐵路虧損嚴重,很多公司倒閉破産扒了鐵軌賣地皮。剩下還在運營的鐵路大都轉型爲重載貨運鐵路,速度慢、樣子醜,但是拉得多、特賺錢。
相較之下,兔子則在高速鐵路和高速公路上領先世界,雙雙位列世界第一,倒也不負“基建狂魔”之名。
扭頭看着丈夫,湯佳怡好奇問道:“你把這個挖出來做什麽?高原、高寒地區修路成本高效益差,這圖根本不現實好麽?”
“現實中的确不能這麽修,”馬競點頭,“不過遊戲裏卻可以。我打算發動玩家,在遊戲裏實現這個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