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發黃的竹簡徐徐展開，斑駁的文字呈現眼前。

忽然，屏幕裏的季姜微微低頭，手指下意識掃過竹簡上的文字，卻是進入專注閱讀狀态。

看着看着，少女頭頂漸漸出現一團模糊影像，下方則是一行提示文字：“你仔細閱讀古竹簡，不由被其中故事吸引，恨不能置身其中。”

張許瑤見狀卻是一喜，轉頭看向主鏡頭：“終于來了！我的故事副本！”

先前她就說過，季姜前期要呆在齊王宮裏不能出去浪，隻能通過閱讀宮中藏書，進入故事世界體驗曆練的方式來提升自己。然而今天的運氣卻不很好，書簡翻閱了十幾冊硬是沒觸發一個故事，觀衆逐漸不耐，她也忍不住懷疑哪裏出了問題，現在看到副本出現終于可以舒一口氣。

撥搖杆選中影像氣泡，她第一時間點擊确定，面前出現朦胧迷霧接着快速散開，卻是換了一方天地。堆滿竹簡、燈火幽暗的藏書室消失不見，眼前隻有一座周長不足二裏的小城。

夯土築就的城牆内是黃棕色調低矮民居，隻在最中間有一些樓台花園，應是官員貴族們的府邸所在。再看牆外，卻是戈矛入林旌旗招展，身着黑衣的軍隊已将這裏重重包圍。

田間冬麥剛剛出芽，頭頂白雲悠然聚散，這本是農夫出城勞作、商旅行于道上的好天氣，此時卻是四門緊閉、重兵圍城，眼看着慘烈的攻城大戰便要爆發。

轉頭看向城頭旗幟以及旗幟下方東一團西一堆的衆人，張許瑤頓時明白了此刻的處境。外面是趁秋收夏收農閑發動攻擊的敵國士兵，服色整齊軍容肅穆，看着就很油戰鬥力。自家這邊人數明顯更少不說，服色還不統一，一看就是臨時拼湊的雜牌軍，讓人忍不住替他們擔心捏汗。

看了眼屏幕正中間的提示文字，她把視線轉向彈幕區，臉上的愁容卻是變淡了不少。

置身圍城之戰，她和直播間裏的百萬觀衆都被眼前所見震懾住，但各人的想法卻是大相徑庭，張許瑤第一時間代入守方視角，憂心己方兵微将寡人心不齊，觀衆們看到的卻是宏大生動的戰争場面，此時正在熱鬧地讨論着看到的每一個細節。

作爲少數幾個VR遊戲大主播，瑤大王早就獲得4K推流使用權，這次便用上了這份高級權限。而還在封測階段的《天意》也沒有浪費她的期待，戰國時代的厚重與蒼涼被完美呈現在觀衆眼前的屏幕上。

戰鬥還未開始，城牆上的衆人卻已經忙碌開來，城守故作鎮定難掩身影蕭瑟、小卒勉強站直槍搖腿晃、皂隸驅趕愁苦民夫自己卻是色厲内荏，唯有遊俠彈劍高歌擺出不畏死生姿态。如此種種，都經由主播視角傳遞到百萬觀衆面前。

看到大家贊歎畫面，張許瑤笑着開口，“場面大那是肯定的，現在群演一天的工資就是幾十塊，一百人就是接近十萬塊的開銷。比起大明星幾千萬幾億的薪酬不算什麽，可要是拍上兩三個月，加起來也很可觀。換成數字演員就沒有這些麻煩了，一次投入長期收益，再也不用擔心人太少沒氣勢。”

然而，她說的“一次投入”其實很難一次搞定，人物建模、動作采集、表情調校、動作演出，全部弄下來同樣不是一筆小數目。也就是蜜蜂這樣有着開挂級别的開發能力，本身又橫跨電影特效、電視劇、主機遊戲、網絡遊戲數個行業的怪胎，才有資本、有動力去研發和應用數字演員。換成其他影視公司，他們通過财務手段同樣能夠實現降開支提效益，卻是沒多少提升技術水平的動力。

“好了不說這些，”張許瑤收回注意力，看了眼遊戲畫面，接着故作恍然道：“我忽然明白一件事情！等下試試隻拿一冊竹簡閱讀，出副本的速度應該會變快很多。”

大家還在尋找戰場上的亮點，突然聽見這句話，衆人一時皆有些愣神。

張許瑤隻好進一步解釋起來：“很明顯，‘天意’的副本采用了預載機制，生成完畢才會出現入口讓玩家快速進入。剛才老是不出副本，咱們以爲是系統出了問題，實際卻可能是我一次拿太多書冊拖慢了載入速度。PT2的主内存終究隻有8GB，同時載入多個副本肯定吃不消。當然，這還隻是猜測，等下對比試驗以後才能知道答案。”

這麽一說大家倒是明白了，也都把注意力轉到了遊戲本身，紛紛催促她趕快開始。

“嗯，這就開始！”

張許瑤撥動手柄搖杆，本地城守的官袍外面出現發光描邊。繼續撥動，光圈依次在守軍什長、貴族私兵、制服皂隸、持劍遊俠、愁苦平民等人物身上出現，卻是提醒她可以選擇這些角色進入戰場。

“一共六種身份，各自應該有着不同的權限和技能，你們說選哪個好？”

嘴上詢問着大家，她先将光圈挪到開始的城守身上，這才打字開啓投票選項，意思卻是不言自明。

這年頭的勁弩雖然号稱“皆射六百步之外”，但實際的準确性和射程完全無法跟後世線膛槍相比，更沒法和狙擊槍比肩。換而言之，此時選擇文官就意味着選擇安全。

隻是可惜，觀衆們早就看出某摸魚主播的劃水企圖，紛紛無視某人的暗示，将票投給後面幾個選項，最終褐衣民夫高票當選。

看着屏幕上側對自己衣衫簡陋、神色悲苦的男子，張許瑤滿是埋怨地看向主攝像機，“你們這是要我去死啊！”

不出所料，她的抱怨隻是換來一波“精神上支持你”、“說話算話，快點開始！”之類的打趣還有催促。

“好吧，選就選誰怕誰？”

聯想到這份書簡的名字，張許瑤心中升起一絲期待，立即選擇褐衣男子開啓這場守城戰鬥。

随着她進入角色，城下翻來覆去罵陣的敵軍先鋒官拍馬回營，敵軍後方令旗揮舞，鼓号齊鳴，卻是發動了進攻。

首當其沖的，是扛着梯子沖向城牆的戰士，小城本就不寬的護城河早被随軍民夫填平，他們的任務是沖到城下将頂端設有抓勾的竹飛梯搭到城牆之上，然後第二梯隊的先登勇士便能銜刀而上，展開城頭争奪戰。

在他們身後，随軍民夫正在軍士監督下推着兩輛樓車朝着城牆方向滾滾而來。

顧名思義，樓車就是建在車上的樓。樓車與此時流行的夯土城牆等高，上置弓弩之士與城頭對射，能夠有效掩護攻城士兵。若是“路況”條件合适，還能将樓車推到城牆邊上，讓士卒直接沿着樓車攻上城頭。

不過這年頭金屬還很貴重，完全現場制造的笨重樓車移動緩慢，想要發揮威力還需要較長時間。在此之前，還是那些蟻附攻城的先登們的威脅更加巨大。

戰國時代很是流行攻城之戰，攻城器械層出不窮的同時，守城器械也在不斷擴增與改進。圓木（滾木）、圓石（礌石）、熱油、沸水、糞水（金汁）都被開發成了守城工具，但最爲好用的還是士卒手中的弓弩。

眼見敵軍逐漸靠近城牆，分守各段的軍官紛紛發出指令，很快就有一蓬稀疏箭雨朝着城下射去，雖然大部失的或者被盾牌擋住，剩下的還是在敵軍中制造出連片慘叫之聲，頓時就讓敵軍攻勢爲之一緩。

唯一可慮的，就是弓和箭在這手工業時代都屬于奢侈品，制一把弓需要幾年時間，削制一壺弓箭的花費也少不到哪裏去。這年頭沒有削箭器，更沒有車床和鍛機，箭杆、箭簇、箭羽都要手工制造再組裝起來。也正是因爲古代箭支難得，羅貫中才會想到給諸葛亮安排一出“草船借箭”。

終究隻是一座小城，善射之士稀少，箭支存量也是不多，稀疏的箭雨隻持續了三輪便即停止，隻剩零星冷箭還在收割着人命。然而這樣程度的攻擊已經無法阻擋敵軍的腳步，很快便有一架架竹梯朝着城頭靠來，雖然守軍紛紛揚起槍矛撐杆試圖推開，還是有很多梯子搭了上來，然後在先登勇士的踩踏下搖晃起來。

帶着大家看到這裏，張許瑤這才收回視線走到一旁蒙着麻布的機械旁邊，嘴裏得意道：“現在，該輪到我來表演了！”

她的猜測沒有錯誤，褐衣男子不是普通民夫，而是秉承非攻理念前來支援守方的墨者，那身簡陋的褐衣便是他們力行“節用”主張的産物，堪稱墨者标志。

墨家主張“非攻”，常常身臨戰場援助受攻擊一方，用他們擅長的守禦之法提升攻擊成本，試圖以此阻止當時流行的“大攻小、強侮弱”，從而達到“天下兼相愛則治”的理想境界。

面對強敵，城守自知己方兵微将寡不可力敵，隻得一邊發動貴族私兵以及周邊遊俠兒，一邊向遠近周遭的墨者求助，終是盼來十位墨者以及四架守城器械，張許瑤扮演的便是其中一位。

按鍵拖動篷布，一架大型機械出現在屏幕上。它的主體是采用硬木打造的長方形盒子，端部有兩排整齊排列的方形小眼，看起來像是木頭闆的多管火箭炮，再加上關鍵部位的鐵箍鐵軸承，這件武器看起來厚重笨拙而不失冷硬殺氣，倒是别有一番味道。

武器露出真容，彈幕區裏卻是嘈聲一片。這樣的造型實在是太過穿越，像極了三流古裝劇裏的橋段，讓他們一時接受不能。

“咳咳！”張許瑤見狀連忙開口，“親，你們貌似忘了一件事。咱們現在玩的‘天意’并不是純正的曆史遊戲，而是科幻半架空遊戲，這方世界是有外星人、有黑科技的！”

“越是戰亂年代，軍事技術的發展擴散就越快，偏偏外星人龍羲之前扶持秦國，确實給了他們不少工程和戰争技術。其中就有載重車輛上必須要有的軸承和闆式彈簧。”

“然而技術隻要被廣泛使用，就必然會擴散開。這方世界的墨家同樣以機關術聞名，自然不會注意不到軸承和闆簧的意義所在。他們不但想辦法弄來了技術，還進一步研發出了渦卷彈簧，也就是後世機械鍾表還有發條玩具裏的那種發條彈簧，我這台機器用的便是這一種。”

在她說話的同時，一個健壯年輕男子快步上前，抓住機器右側的搖杆咬牙用力搖動，給機器上發條。雖然他咬牙流汗看起來很是辛苦，看在觀衆們眼裏，卻是聯想起了拖拉機的發動場面，彈幕區頓時出現連片的“突突突”彈幕。

拖拉機通常采用反沖啓動，需要司機用曲柄搖杆帶動活塞運動，到了一定程度就能實現發動機的自主運行，二者乍看起來确實很像。不過墨者老張這台機械卻不是什麽柴油機，而是一台發條連弩，或者說是發條機關槍。

看到發條上滿，她立即控制人物上前接手，一邊瞄準一邊說道：“火藥涉及到化學，暫時還沒有出現，暫時隻能繼續使用彈簧作爲儲能機構。别看這東西看着原始，真實曆史上想要造出來還得等到十幾個世紀後，畢竟彈簧的制造非常麻煩，高性能彈簧出現的時間還要再晚幾百年。”

“好了，我要開始了！”

話音落下，她用力按住了手柄發射鍵，隻見墨家男子大喝示意己方士卒避開卧倒，這才用力扳動把手前端的扳機，頓時便有無數彈丸從連發弩機裏面蜂蛹飛出，帶着風拖着影飛向城牆上猶自站立的敵軍。

雖然所謂子彈隻是簡單熔融的鉛丸甚至小石子，攜帶的動能也不如強弓勁弩射出的箭矢，但當它們湊到一起大量持續掃射，還是造成了非常明顯的效果。

先登士卒爲了攀爬方便，身上隻穿半身皮甲，頭、臂、腿、背等部位皆沒有保護，此時遭遇彈雨掃射，卻是被打了個滿臉滿身桃花開，即便傷口不大流血不多，帶來的痛感卻也不少，再是皮糙肉厚挨上幾發十幾發也是不由得抱頭鼠竄。有那慌不擇路的，更是腳下踩空腦袋着地，反倒是給張許瑤貢獻了不少擊殺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