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樸簡陋的房間裏，兩盞豆油燈拼命燃燒，放出的光華卻隻能照亮周圍數尺之地。

就着這昏暗的燈光，四名年輕的隸妾正懷抱瓷杵、竹籮勞作着，不斷制造着“铛铛铛！刷刷刷！”的枯燥聲音。

秦代雖然禁止人口買賣，卻不禁止人身奴役，男奴稱隸臣、女奴稱隸妾，統稱隸臣妾。不但官府時常将戰俘和輕罪犯沒爲官奴婢，也有很多窮人因爲活不下去而自賣自身，不斷補充着隸臣妾的人數。

此時秦國雖已不存，這項制度依然頑強延續着，曆史上直到宋代方才在法律層面予以取締——雇傭仆傭、收納妾侍都要簽署有年限的“合同”，到期自動解約。

對自己的奴隸身份，四名少女卻沒有太過介意。此時正值秦末亂世，有的是人想要賣身而不得，她們能夠成爲齊王信的家奴，已經是非常幸運的事情了。

唯一讓她們有些不習慣的，就是齊王妃安排下來的工作。

作爲最底層的女奴，她們卻沒被安排舂米、磨麥、搗衣之類苦累活，反倒被命令呆在這處房間，負責研磨三種粉末，再将它們倒在一起裝進特制的竹筒。

這工作風吹不着雨打不着，也不是特别辛勞，但是卻必須日夜輪班。白天還好，晚上隻能就着昏暗的豆油燈幹活，感覺很是不便。

雙臂機械轉動瓷杵和竹籮，少女們聊起了坊間傳聞的消息。

隸妾甲低聲道：“你們聽說沒？别國有個異人造出一種新燈到處賣，據說其光白熾明如白晝，名叫電石燈。要是王妃能夠買來那種燈，以後晚上幹活也能輕松許多。”

“想得美！”隸妾乙白她一眼，“我曾聽王妃說起此新燈，她說這燈是什麽‘電石宅、乙缺易報’，反正很是看不清起就是了。”

說着這話，她卻是小聲笑起來：“我覺得王妃應是嫉妒吧，她雖也懂些墨家機關術，卻沒見造出什麽新的燈盞，隻好說人家的不好。”

“王妃還是很有才的，”隸妾丙卻有不同意見，指着自己懷裏的竹籮道：“這上面、窗戶上糊的、大王用來寫字的麻紙，可不就是王妃造的？”

嘴上說着自家王妃的閑話，她們手上的工作也都沒有停下，一塊塊木炭、硫磺被送進研磨缽裏搗成粉末，然後送到竹籮裏和雪白的硝粉反複搖晃，等到變成棕黑色細膩粉末就能倒進竹筒。

眼見剩下的材料越來越少，辛苦勞作的少女們也是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等到做完了這些，她們就能回去洗澡睡覺，用睡眠來恢複一天辛勞積攢的疲憊。

就在此時，旁邊安靜燃燒的油燈忽然發出一聲細微的爆響，數點火星從燈芯上飛出，在熱氣帶動下朝着上空飛去，稍後又打着旋兒飄然下降。

點燈的豆油不夠純，燈芯的材質也不如王妃常說的棉線好，自然少不了燈花爆響，隸妾少女們早都見怪不怪，依然津津有味地聊着府裏的各種小道消息。

然而就在她們沒看到的地方，一點黯淡火星正在緩慢飄落，朝着其中隸妾丙懷中的竹籮飄落。

終于，帶着餘溫的火星落進竹籮，接着便點燃了籮底幹燥細密的粉末。隻見一團明亮白光自竹籮中升起，接着便是亮黃的碩大火團以及濃密白煙朝着四面八方湧去。

首當其沖的，自然是抓着着火竹籮的少女丙，然後是她旁邊兩個少女。身體受到的灼傷讓她們方寸大亂，下意識就丢掉懷裏的工具轉身朝着門外沖去，同時嘴裏大喊着“走水啦！走水啦！快來救火呀！”

幸而房間不大，她們四人很快就跑到了屋外，這才驚惶未定地轉身看向身後。隻見剛才那棟房子已經四處冒火，卻是救無可救。

忽然，一根手指從未名處伸來，驚惶的少女、救火的隸臣、潑濺的水花、搖曳的火焰頓時凝固，變成一幅顯示在平闆電腦屏幕上的靜态圖像。

擡手把平闆遞給了對面的馬競，張許瑤輕歎口氣，“就是這樣，制造時各種意外不斷，成功率低到可怕。明明用的是書上的經典配方和工藝、明明沒多少難度，怎麽還是像瞎摸索一樣不停失敗？還有這些女奴也太蠢了吧？我明明把燈台挪到了一邊，還在下面加了個防火用的水盆子，怎麽她們老是自作主張拿掉水盆，然後一遇到事情就隻會哇哇大叫，簡直跟智障有的一拼！”

張許瑤直播《天意》時隻用旅者難度，私底下卻玩了個戰士難度的存檔，然後就被遊戲裏層出不窮的問題折磨得内分泌失調。打聽到馬競今天休假在家陪小孩，她馬上帶着自己的PT2 Pad遊戲平闆過來興師問罪。

PT2主機雖然也很輕薄，甚至能被改裝成遊戲本，但真正想要帶出去玩還是得指望專門的遊戲平闆。後者擁有7英寸1080P分辨率的AMOLED屏幕，兼顧了顯示效果、便攜性以及續航能力。

耳朵聽着她的吐槽，馬競切到總覽面闆查看起了人物信息。

雖然曆程磕磕絆絆，張許瑤的季姜還是一路走到韓信身邊，成了後者明媒正娶的齊王妃。不同于傳統的賢内助，這位季姜走的是軍事工程師路線，掌握着齊王軍隊的後勤供應和兵工生産大權，剛才意外失火的房子，便是她爲了保密而特意設在齊王宮中的火藥工坊。

看完想看的内容，耳邊的吐槽之聲也消失了，馬競這才擡頭看向對方，笑問道：“說完了？”

“還有很多！”張許瑤怒氣不減，氣呼呼道：“暫時就隻想到這麽多。先說說這些問題要怎麽解決？爲了安利你們這款遊戲，我可是賭上了積攢二十幾年的聲譽和人品，要是等公測了還是這個樣子，别人肯定會來噴我！”

“别人噴你也是活該，”晃了晃手裏的平闆，馬競沒有直接回答，反而丢出一個問題：“碰到類似這樣的情況，你是不是都會果斷讀檔重新來過？”

“那是當然！”張許瑤理所當然道：“每次出事故都要害我損失大筆的資金還有材料，有時候還會死人，當然是讀檔還原一了百了。”

“怪不得，”馬競點點頭，“你的遊戲時間居然不到20個小時，原來問題出在這上面。”

“嗯？”張老師眉毛一挑，連聲追問道：“什麽問題？”

馬競卻沒有直接回答，扭頭沖着旁邊喊了聲，“芝芝，成功的媽媽是什麽？”

不遠處的沙坑裏，戴着小安全帽的挖掘機手探出頭來，大聲回答：“是失敗。爸爸你連這個都問我，羞不羞？”

馬競聞言，果斷撇清自己：“爸爸當然知道，是你們瑤瑤小姨不知道。”

讓女兒繼續聯系挖掘技術，他轉過頭看向張許瑤，擺出一副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架勢，慢悠悠問道：“你，明白了麽？”

張許瑤翻了個白眼：“明白個鬼啊！”

說是這麽說，她其實已經明白問題出在那裏。最後還是忍不住蹙眉确認：“NPC的AI需要經曆失敗才能獲得成長？”

“經曆成功也可以，但是失敗同樣不可或缺，畢竟吃一塹長一智嘛。用現在這個存檔繼續玩下去，你就會發現她們開始敬畏火焰，以後再也不敢随便挪動燈盞。”

隻有經曆失敗、總結教訓、加以改進，人才能避免犯同樣的錯誤，這個道理小張老師當然不會不懂。但她卻是萬萬沒想到，《天意》的NPC身上竟也有着類似的設定。如此一來，她每次遇到失敗挫折都讀檔重來，固然減少了物質損失，卻也耽擱了NPC的成長，卻是怨不得人家太蠢。

想到這裏，她又忍不住抱怨起來：“這麽重要的設定，幹嘛藏起來不跟人說？要是有人因此棄坑了怎麽辦？”

“哪那麽容易棄坑？”馬競淡然擺手：“現在還隻是封測階段，要允許并鼓勵玩家去發現、去探索。再過一段時間，遊戲會上線内置的攻略劇透系統，允許玩家留言交換攻略和看法。你要是受不了，可以先放下等正式版本出來再玩，到時候肯定是走到哪裏都有詳盡的指導還有劇透。”

想到在柯南漫畫上畫圈圈的劇透惡行，張許瑤馬上放下了抱怨，“那我還是接着玩吧！”

“那就行了，”擡手把平闆電腦還她，馬競笑着說道：“NPC太笨的問題已經解決了，還有什麽問題？”

“等下！”張許瑤接過平闆，手指敲着屏幕道：“還有失敗率超高的問題沒有解決呢！”

“這還用問？純手工制作，材料純度操作手法都很成問題，失敗率高些是理所當然的。另外，考慮到年代久遠難以獲取真實數據，同時也爲了深刻揭發手工業時代勞動者工作環境的惡劣，遊戲實際上選擇了比較高的值。”

“這不是比較高，是非常高、超級高！”

“起點适當放低，後面的改進才能感受到明顯的變化。”

說道這裏，他伸指點了平闆一下，“像是你的那個破油燈最好趕緊換掉，女奴之所以擅自挪動油燈，還不是因爲油燈光線太過黯淡？要是換成沼氣燈、電石燈，不用湊到燈下也能保證亮度，自然不會發生失火的問題。”

“軍事工程師不去研究武器跑去折騰燈具，不是本末倒置嘛？”

反問一句，張許瑤擡頭看向馬競，“對了，那個市井傳聞裏售賣電石燈的别國異人，應該是其他玩家吧？遊戲這麽設計，下一步是打算開放拍賣行？”

“确實要開寄售系統，‘天意’的科技樹和物品列表太龐大，單靠玩家自己慢慢研發、收集，實在太過耗費時間，也會嚴重影響到遊戲體驗。所以還是互通有無、群策群力比較好。”

“網遊單機化、單機網遊化。到時候是不是還要開放現金交易？”

“現金交易的對象是時裝、神兵、坐騎、房屋之類非必需品，其他道具都将使用遊戲币交易，他們應該有能力控制好供應波動。”

“聽起來貌似不錯，可惜遠水解不了近渴。我的問題要怎麽辦？”

“不想研發沼氣燈、乙炔燈，就隻能立足現有燈具加以改進了，改造成長信宮燈那樣自帶除塵室的設計，或者換成玻璃風燈，應該也能解決失火的問題。”

張許瑤聞言卻是直搖頭：“本來就不咋亮，外面再罩個殼子，這燈還能用？”

“那就隻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了，你讓火藥工坊晚上加班本就不對。”

嘴上說着，她重新讀取存檔，重新安排工坊生産，打算先提高抗損能力，再逐步放棄隐患巨大的讀檔複原法。

弄完這些，她這才歎氣說道：“沒辦法，前線戰争要用、開礦修路也要用，隻能加班加點生産了。”

“你這麽弄就不對，”馬競搖搖頭，“強推韓信自立爲王雖然也是個辦法，卻是最費時費力的方法之一。作爲玩家，你最應該做的其實是參與曆史大事，盡力扭轉劇情制造‘偏斜值’。”

這個“偏斜值”是遊戲版新增概念，有些類似平行時空設定裏的“世界線偏移率”。

《天意》世界的時空隻有一條主幹，要是回溯曆史殺死年輕的某人或者幹脆弄死他“9歲的爺爺”，就能徹底抹掉後者的存在。而玩家想要防禦這種“刺殺”，除了出手争奪玉雉，就是确保“世界偏斜值”足夠大，從而推高時空穿越成本，避免龍羲陣營動用時間機器玉雉返回過去發動“祖父刺殺”。

“當然，‘世界偏斜值’也不是越高越好，高偏斜雖然能夠有效阻擋時空穿越，卻也會導緻世界運行出現意外變化，有幾率導緻世界崩壞。不過現在還沒有玩家打出崩壞結局，我就不劇透了，你們還是自己體會去吧。”

強忍着翻白眼的沖動，張許瑤看了眼平闆上重新開始的工坊勞作場景，擡頭問道：“明明硬件規格不如主機，我怎麽感覺平闆的畫面反倒要好一些？”

“終于發現了麽？”馬競笑笑：“這款平闆的芯片是今年的新品，支持比較簡單的實時光線追蹤，能讓夜景場面變得更加自然。”

“啊？追了十幾年，現在還隻是簡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