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眼一瞧,看到一輛懸挂着軍牌的江南淩風轎車開了過來,不用别人提醒,孫誠立馬就猜測,準是研究院派來接自己的。
早年兵部管理不嚴,加上軍牌車上路有各種特權,放眼國内除了朱明皇室持有的九張象征意義更大的純金車牌外,即便是禮部針對各國駐華使館頒發的外交車牌,又或者是貼着吏部牌照的政府公務車輛,都比不得軍牌車霸道。
畢竟,這些特權車牌雖然可以出行無阻,但軍事禁區除了軍牌車你看誰敢往近了開。
兵部的軍牌車這麽吊,也就不怪大明國内王公貴族、官宦富商,有點能力的都是找人、托關系的給自己弄一張軍牌,爲此送出無數好處,不免心中生恨。
結果十七年前,導緻自官拜一品的兵部尚書到七品主簿被撸了一遍的兩百億軍備采購舞弊案爆發後,内閣以及其餘五部均都不忘抓着兵部的小辮子各種發難,軍牌車問題也不能幸免,被拉出來一批再批。
于是乎,但自西元2003年之後,發放軍用車牌的權力徹底從各省都督府收歸兵部,内閣先後責令回收、銷毀了超過七萬張軍用車牌,随後兵部每年可發放的軍牌數量也慘遭一削再削。
到了現在除了隻配給鎮守各都司的守備這種正團級以上高級軍官外,也就隻有像是帝國理工大學航空動力研究院這種大明最重要的軍備研究中心之一能分潤一些。
果不其然,那車徑直停在了他的旁邊。
副駕駛座旁的車窗緩緩被打開了,露出一張毫不掩飾嘲諷的年輕臉龐。
“呦,大才子看上去挺精神的,在醫院裏休養了幾天恢複地挺不錯嗎,上車吧!”
招呼孫誠的是個叫鄭明的年輕人,年齡不太清楚,與他一屆,專業雖有不同,但都是帝國理工大學今年推薦來實習的大四學生。
不過雖有這一層的關系在,他們倆之間卻不太對路。
原因嗎?
還得從保薦實習的名額上說起。
航空動力研究院雖然是早年由帝國理工大學推動成立的下屬科研機構,但作爲大明最重要的軍備研究中心之一,近年來随着越來越多來自國内其他理工院校人才的加盟,如今帝國理工大學話語權比起三十年前已經小了很多。
比如這幾年,研究院每年提供給帝國理工大學的優秀學生實習名額都不算多,一般都是由校内的一些知名教授保薦。
孫誠就是因爲教授他流體力學的王兆坤教授推薦,才得到前往研究院實習的機會。
很不巧,空氣動力學專業的鄭明之前爲了得到王兆坤教授的青睐也是費勁了心思。
雖然沒争過自己的他,最後也得到了另一位教授的保薦,但兩人還是因此結下了梁子來。
自從抵達研究院,又不知道被哪個孫子給分到一個寝室後,他倆就沒少因爲一點雞毛蒜皮的事鬧起來。
尤其在他不小心得罪了負責管理自己這些實習生的河家群之後,這貨靠着嘴甜很快成了河家群的副手,幫忙管理同批的其他實習生。
結果可想而知了,孫誠在出事前天天分到髒活累活、各種被針對。
在他心中,估計早就把他倆擺在了一塊,看到誰心裏都不舒服。
吃了一套軟中加硬的諷刺,心情還算不錯的孫誠隻當沒聽見,别說回答了,他連點個頭都懶得,徑直拎着東西打開後門上了車。
鄭明一見他這模樣,頓時臉就氣歪了。
可隻一瞬間,臉色又變了回來,先是跟司機交代一聲開車後,他這才伸了個懶腰,透過後視鏡看了看整個人都幾乎陷進座位裏的孫誠,像是關心老朋友一般的又主動開了口。
“前幾天聽說你觸電了,我還擔心半天呢,後來一打聽才知道你是數據線觸電噗,我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知道數據線也能觸電啊”
孫誠耳朵動了動,仍舊閉目養神,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的意思。
他這幅無視的模樣,無疑是對鄭明最大的打擊了。
不過孫誠顯然有些小瞧了他,隻見鄭明眼珠一轉,繼續尋釁:“實習眼看還有十來天就結束了,也不知道畢業後能有幾個進研究院的。不過,我們這批人是誰都比不過你孫誠啊。相信今天之後,整個研究院就沒人不認識你啦!”
孫誠心中一沉,他知道這鄭明交際能力不俗,加上嘴特别甜,因此很得河家群的歡心,能聽到一些風聲也在情理之中。
前幾天陳力來探望時就告訴過他,自己的觸電昏迷,在很多年已經沒出過事故的研究院内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若非前來實習之前,雙方已經簽署過協議,實習的一個多月裏出于保密原則禁止聯系外界甚至家裏,否則研究院内險些出人命的新聞,指不定已經滿大街的傳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自己并無大礙。
但該如何處置自己,恐怕對于研究院高層而言,也是個不小的難題。
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身上,這确實是個不錯的解決方案。
自己一張嘴,研究院一張嘴,考慮到兩者之間那完全不對等的公信力跟影響力,就算事後自己真說出去了,料來也是沒人信的。
到底還是太年輕了,雖然一再告訴自己要沉住氣,但孫誠還是被鄭明影響到了心情。
他睜開眼,瞧見坐在前排的鄭明正一臉笑容的從後視鏡裏隻盯着自己,心情似乎十分舒暢。
孫誠那暴脾氣,哪裏還能忍住。
隻見他嘴角一彎,直刺刺地嗆了回去:“呦,最近老河的屁股舔地挺勤啊。我這當事人都沒收到任何通知呢,你那邊就什麽都知道了!”
“噗!”
許是他說得逗趣,駕駛座上的那位一直悶頭開車的中年司機沒忍住笑出聲來,顯然聽出了他話裏那濃濃地諷刺。
“你!”鄭明一張臉頓時被氣白了。
就算心裏不爽,他也沒法跟那司機發作,畢竟怎麽說人家都是編制在手的研究院在職人員。
隻好把氣全撒到孫誠的身上了,冷哼一聲,鄭明諷刺道:“還有心思耍貧嘴,一會到了研究院,可千萬别哭出來!”
“承您吉言!”
孫誠鼻子哼了哼,繼續閉目養起神來。
許是在他這裏吃了點虧,接下來的路上,鄭明沒再尋滋挑釁、找不自在了。
車子開得不快,但駕駛員卻明顯是位老司機,在安化縣的街道上左繞右轉地幾乎沒見停過,未多時便抵達了研究院。
門檢一過入了院後,車子很快停在了南區一處停車場内。
下了車,孫誠剛準備回寝室呢,卻又給鄭明攔住了。
“往哪裏去啊?走吧,河大人還在辦公室等着呢”
孫誠拎了拎手上的行李包,“你就讓我拎着這去見老河啊!”
鄭明沖他露齒一笑,顯得十分得意:“别貧了,耽誤不了你多久的寶貴時間!”
他在寶貴時間幾個字上刻意加重了音,讓孫誠的心中警報響個不停。
該來的到底躲不過,有了陳力提前的透氣,他也算是做好了心理準備。
當下心跳雖然有些加重,孫誠多少還能維持幾分冷靜,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徑直一馬當先,往河家群的辦公室所在的大樓走去。
“咚咚”
鄭明稍微整了整衣服,越過他先一步走到了辦公室之前,輕輕在門上扣了幾下。
“進來”辦公室内傳出一個中氣十足的男音來。
鄭明回身沖他一笑,立刻打開了門走了進去。
入眼處是一張背窗對門的辦公桌,桌前桌後各擺放着一把椅子。
一邊牆上懸挂着一副梅花傲雪圖,畫風粗野,顯然是手工作畫而不是機器繪制。
另一邊則擺着一張三門書櫃,上面密密麻麻置滿了書籍。
一台飲水機被擺在了一角,除此之外,屋内再無其它東西了。
這間并不很大的辦公室,大概也就十來平米的樣子。
但看似不起眼,能讓研究院單獨爲其設一間辦公室,本身就是實力的象征。
事實上,孫誠也承認,面前那個看上去約莫四十歲左右的正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文件的瘦削男人,确實有資格坐在那裏。
瘦削男人正是他的負責人河家群,雖然看起來有些顯老,不過這段時間的接觸,孫誠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年齡其實也才剛過三十七歲而已。
能在這個年齡就熬出頭拿到中級研究員職稱,放眼整個大明,也是鳳毛麟角,何況他還是三年前過得中級研究員評級,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再加上他以前的一位導師,聽說如今已是研究院内一個設計實驗室的負責人了。
這也就不奇怪研究院會爲他單**一個辦公室,還把帶實習生的活兒也給了他,擺明了是準備重點培養。
把兩人晾在一旁,河家群埋頭案上圈畫了一陣,這才将文件合上裝入一個文件袋中。
然後擡起頭來先是看了恭敬侯在一旁的鄭明一眼,沖他微點了一下頭好像十分滿意。
旋即,他就把視線落在了手上還拎着個行李包的孫誠身上,也對他點了點頭,指着辦公桌前的另一張椅子,說道:“回來了,坐吧!”
這是标準的客套話,孫誠當然也知道這一點,隻是他這幾天身體還有些虛弱,又在車上颠了一陣腿都軟了,聞言也不客氣,直接把行李包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上了椅子。
眉頭一皺,河家群臉上閃過一絲不悅。
于是語氣也生冷了起來,“孫誠是吧,知道我今天叫你來做什麽嗎?”
“不知道!”
他回答的幹脆,惹得河家群更是不快,冷哼一聲直接把剛填寫的那個文件袋甩到了他的面前。
“不知道,那就自己看吧!”
永平二十二年九月觸電事故調查報告
盡管歪了點,但孫誠隻瞟了一眼,頓時就把文件袋上的一行加粗黑字看入了眼中。
他眼睛微眯,看了一眼目無表情的河家群,這才不緊不慢地拿到手中,打開,掏出了裏面的文件來。
“永平二十二年九月,我院實習生孫誠,于雷暴天負責機房處理工作期間,因操作不當緻本人觸電,并令服務器連帶受損。我院充分調查了事故前因後果,特作出以下處罰,終止孫誠與本院所簽實習協議并公而告之。但考慮到其也算因公負傷,不對其追究服務器損壞賠償及醫藥費用問題!航空動力研究院行政部!”
即便已經提前得知了這一結果,但真當處罰文件下來時,孫誠一瞬間隻感覺手腳冰冷,臉上也是煞白一片。
勉力吸一口氣,不讓自己看起來顯得那麽狼狽,後面的幾張文件都隻是匆匆一翻,乃是解除實習協議的相關文件。
明明自己是爲保衛研究院的财産而觸電,爲什麽卻收獲了這樣的結局。
想了一想自己過去半個月裏的表現,再類比一下河家群,孫誠心中突然有了一種明悟。
平庸是罪!
也許,是自己該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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