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看了我一眼:“姑娘,天就要黑了,你今晚找到住的地方了嗎?”
我搖搖頭。
思忖了一下,問他:“這裏哪裏的旅館最便宜,我想找最便宜的地方住!”
他摸了下自己的後腦勺,若有所思的問我:“你信得過我嗎?敢不敢和我走?”
我那時想,我現在活着的每一天,或許都是賺來的了,我什麽都不怕了,還有什麽敢不敢的?
最壞的結果,大不了一個“死”字,我決定來西藏時,就已經把生死度外,我還怕什麽。
我就對他點點頭。
于是,他微笑了一下。
這個男人笑起來真好看,可謂所向披靡,天下無敵!
他問我:“你現在最想去的地方是哪裏?”
我突然異想天開,對他說:“珠穆朗瑪峰。”
他不由眯眸看了我一眼:“去珠峰異常艱險,你沒有聽說過地産大亨王石他們這些人去攀一次珠峰要多少費用嗎?”
我沉吟了一下,回答:“我不去攀登最高峰,我隻想親自去看看珠峰,我就在它的腳下仰望一下,也算。”
他把手插在褲袋裏,沉思了一下,然後,對我說:“行,姑娘,我帶你去,你如果不怕,我們甚至這時就可以出行。”
我看看夜色彌漫的拉薩,想了一下,說:“明天,明天出發好嗎?我今天才來拉薩。”
他思忖了一下,說:“也行,不過你要做好吃苦的準備,既然是流浪,是拉漂,我不打算從拉薩坐車去的。”
他告訴我,從拉薩坐車去珠峰,一天時間就可以了,但是,我們選擇的是流浪,時間就是未知數了。
我說,行!
于是,我初到拉薩的那天,就這樣決定了自己“拉漂”的行程。
後來,那個男子告訴我,他叫西原,我想了一下,把自己的名字亂七八糟的的組合了一下,我告訴他,我叫“夏煙”!
他一聽,說很好聽的名字。
夜色裏,我看着他,說他的名字也很好聽,但是,非常像我知道的一個藏人的名字。
他就考究的看着我,讓我說給他聽聽。
于是,我給他講了在沈從文的故鄉——鳳凰古城流傳的那個千古悲情的故事。
我問他,你知道“陳渠珍”這個人的故事嗎?
他的眼神赫然一亮:“你也知道他的故事?”
我“嗯”了一聲,說一個朋友曾經推薦讓我看過他的《艽野塵夢》,裏面的女主就叫“西原”……
我沒有想到,他也看過這本印刷很少、充滿傳奇色彩的奇人、奇書。
于是,那晚,我們居然圍繞着這本奇書,圍繞着陳渠珍和西原的故事找到了共同話題,說了很久。
最後,西原說:“夏煙,我沒有想到你這樣的女子還這麽熱烈的喜歡《艽野塵夢》,走吧,就爲了這份愛好,我請你去喝星巴克。”
我不由詫異的看了他兩眼,心想,你一個靠着大昭寺的牆根曬太陽的“拉漂”,還有錢請我去星巴克。
他傲嬌的一笑:“别小看人,我可是給你說了,隻要我這手鼓一響,我們就可以賺到消費的錢。你不是想嘗試一下你的長笛技藝能賣錢嗎,走吧,我們去試試。”
這真的是一種新奇充滿刺激的生活。
我滿腹悲傷、沉重的從帝都輾轉到拉薩,我沒有想到,我一來到這裏,就有份另類的生活等着我。
我憋了一口氣,對他說:“好!”
他看我爲難的樣子,就道:“其實,我們賣藝吃飯,沒有什麽丢人的,如果,你今天還沒有打算好,等你山窮水盡時,再加入這個行列吧。”
我想了一下,偌大的一個西藏,我這刻除了認識他一個人外,其他的都是陌生人,我怕什麽。再說,也正如西原說的,我們隻是賣藝,不偷不搶,沒什麽的。
于是,我和西原就在不遠處找了一個擺了個陣勢。
西原非常老道,他點燃一圈心性的蠟燭,然後,把他頭上戴的帽子脫了下來,放在地上。就開始了他的一買。
我沒有想到,西原的歌聲真的如天籁,他一張口,手鼓一響,沒多久,我們面前就聚集了一大堆人來。
歌還沒有唱完,就開始有人像帽子裏投錢了。
有一元、五元、十元、二十元的,西原看着帽子裏的錢逐漸多起來,他深深的向着人群緻敬。
他的一曲唱完,人群中就掌聲雷動,有人喊着再來一首。
西原卻對着大家深深的鞠躬,然後,把我介紹給大家,說接下來讓我爲大家演奏長笛。
人群裏頓時有人說:“好!”
我從學會吹長笛後,大大小小的舞台上過不少次,可是,這樣的舞台,卻絕無僅有,我鎮定了一下,西原在背後爲我打氣,他說,沒什麽的,你就當這裏是一方舞台好了。
我深深的呼吸了一下,然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就開始演奏起長笛來。
我沒有想到,那晚,我的長笛那麽受歡迎,一曲吹完,西原帽子裏的錢明顯多了起來,甚至還有了五十和一百的。
有幾個老外直接對我翹起了大拇指。
大家居然熱情的喊我再演奏一曲。
西原高興慘了,他悄然的在我背後嘀咕了幾句:“夏煙,别驕傲,你這裏還是有美女效應的。你看,這麽多賣藝的,基本都是爺們,有幾個是女的,所以,人家特别捧你場。”
說完後,他眨眨他的眼睛,對我說:“不過,不得不說,你演奏的也真特别的好,就像專業長笛演奏家了。”
我看着圍觀亢奮的人群,不由就興起的給他們繼續演奏了一曲,這曲結束,西原才拉着我深深的對大家鞠了一躬,說我們今晚就暫行表演到這裏,讓大家散去。
許多人都是行遊拉薩的旅客,見我們這樣說,就“哄”的一聲散了。
這時,西原帶着勝利的微笑,開始清理帽子中我們的戰果,數到最後時,他高興的說:“夏煙,今天是我平時收入的三倍多,果真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收入還倍增,你是财神啊!”
那刻,我也驚訝了一下,沒想到,自己當年爲了和爸爸較真,不要讓他看不起自己,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居然連一門樂器都不會,和同學學了這門技藝,現在,還居然在我流浪生涯裏起了作用,讓我可以依賴它行走天涯了。
我心裏突然湧出了一股不可名狀的苦澀的甜蜜。
這時,幾個藏族的小孩子聚攏了來,他們每個人手上居然怯怯的拿了一元錢,想要投遞到我們已經清理幹淨的帽子裏。
西原頓時虔誠的向他們鞠了一躬,用藏語和他們不知說了幾句什麽話,那幾個孩子頓時都把錢投進了他的帽子裏。
我看見他們裏面,最小的一個,充其量不過6歲左右,可是,他們這麽小的孩子,居然已經跑到拉薩來自力更生了。
那刻,我看見西原那麽熱情和愉快的接受了他們的施舍,心裏真的有點怨他是财迷。怎麽連這麽小的孩子給的一元錢也照收不誤。
可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我感到了,西原居然邀請那幾個小家夥們和我們一起去吃肯德基。
那幾個小孩子頓時睜着大眼睛看着他。
西原抱起了最小的那個女孩子,盡管她渾身髒兮兮的,一看,就知道他們已經有很多天沒有換洗過衣服了,不過,每個人的臉卻是洗幹淨了的。
雖然,還有幾個孩子,冷得凍紅了鼻子,還挂着鼻涕。
我不由從包裏掏出紙巾,幫她們把鼻涕擦了。一個小男孩怯怯的說了句藏語,可是,我聽不懂。
西原就給我翻譯,他說,那個小孩對我說謝謝,他想抱抱我,問我可以嗎?
我頓時心裏湧出一股暖流,果真是聖潔的高原,我一個小小的善舉,居然能讓這個小孩子這麽感動。
于是,我蹲了下來,任他把我抱了個滿懷。
那夜拉薩依然寒風呼号,可是,我的心卻很溫暖,居然不再悲苦。看着這幾個孩子,我覺得我所有的悲傷都是“爲賦新詞強說愁”。
我和那個小孩擁抱了好一會兒,西原才抱着那個小女孩,說:“走吧,夏煙,我們帶他們去吃肯德基。”
然後,他用漢語告訴我,這些小孩是從拉薩附近農區過來的,他們平時靠撿垃圾、廢品爲生。
這時,正好,前面有個行人丢了一個易拉罐的瓶子在垃圾箱,剛才和我擁抱的那個有點大的孩子,居然撒起腳丫子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撿起了那個易拉罐瓶子,他一腳踩扁就随手撿起來放進了他手上提的一個蛇皮口袋裏。
那刻,我心裏湧出一股悲憫和憐惜。
我想起他們剛才每個人向帽子裏投一元錢的神情,和這刻撿這個易拉罐瓶子的“閃電”動作,心裏對他們不由肅然起敬。
那刻,我也明白了西原爲什麽要收下他們的錢,他是在尊重他們。一元錢,這些孩子要撿多少個飲料瓶子,才能換來一元錢呀。
可是,他們聽了我們的歌,居然沒有猶豫的就伸出了援助的手,爲我們的賣藝埋單。
或許,是雪域高原的聖潔,孕育了他們幹淨、澄澈的靈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