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宮。
久違了的後宮諸位妃嫔都聚在牡丹宮向皇後省安的日子。這樣的日子,皇上回了宮,她們便又有了生機,花枝招展的來了,瞧一瞧當下正盛寵的雲貴人,可是真的同俪妃有幾分相像,再看看俪妃又是什麽樣的神色。
雲貴人羞羞答答來了,一襲素色暗紋的衣裳,簡單绾着一個髻,斜墜一根翠玉流蘇簪,整個人看上去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淡雅,得體的給衆人行了禮,才在左首一列最邊的位上坐下,垂眼看着自己的鞋尖。
邊上柳貴人看着她輕嗤了聲,轉過頭去同琴嫔說話。她自從被降爲貴人,氣焰收斂了不少,約莫着嫉恨俪妃在心,雲貴人又同俪妃長得頗相像,她是從心裏抵觸,這才露了輕鄙之色。
不想那雲貴人突然笑出聲來,撫了撫耳邊垂下的碎玉流蘇,淡笑:“嫔妾雖晉封晚一些,倒也知道柳貴人乃是因爲出言不遜冒犯了聖顔,這才被降了位分,可現在看來,柳貴人似乎并沒吸取教訓,改過自新呢。”
她的話音不大不小,打巧殿裏的人都能聽清,皇後同莊妃對望一眼,玉妃表情淡然,靜妃一手護着腹部,舒貴嫔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測的笑……
柳貴人嚣張慣了的,從前在俪妃那裏頗受了些氣,想不到這會又來了個和她長得相似的人,位分不高,膽子倒是不小,怒火輕易的被勾了起來,轉過頭來就要挑釁,眼風一掃,正瞧見外頭俪妃扶着瑤惜的手進來。
她挑了挑眉頭,話鋒一轉,“本妃當妹妹多有能耐,不過也是仗着一張臉長得同俪妃有幾分相似,才封了個貴人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瞧瞧,俪妃到了,你呀還是趕緊出去迎了迎,順道拜謝她的恩情。”
這話明裏暗裏都是挑釁意味十足,憑誰聽了心裏都要覺得不舒坦,偏那雲貴人絲毫不以爲意,隻露了笑臉,“說來也真是巧,嫔妾竟同俪妃娘娘長得有幾分相似,連皇上也這樣說呢,還安慰嫔妾不必顧及旁人的說辭,說,”
她含羞帶怯的半垂下頭,濃密的羽睫在眼下投射出陰影,婉轉的聲音像浸過了蜜那樣的甜膩,“皇上還說,嫔妾的性子比俪妃娘娘溫婉,他,他很喜歡呢。”
靖蘇正在這個當口扶着瑤惜的手進來,自然将她的話一字不落收進耳中,卻隻是無動于衷,她的氣色不大好,面上顯得頗有些憔悴,一襲素衣穿在身上顯得空落落的,腳步也不穩,還是靠着瑤惜用力扶着。
她目不斜視的走近,向皇後欠身行了禮,就着左側第一席位置坐了,從始至終,根本也沒有看一眼雲貴人。
衆妃面面相觑,神色頗有些不自在。倒是皇後頗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這才說道:“難得今兒大家都在,說來,本宮倒确實有一件事同你們講,雖說不是咱們後宮的事,可畢竟還是有幾分幹系,”
她頓了頓,似顯得有些爲難,又看了看靖蘇,接着才繼續說道:“本宮一早得了消息,孤将軍的夫人蝶氏昨夜在府中懸梁自盡了,你們都知道,蝶氏原先也是咱們後宮裏的人,本宮想着總該支會你們一聲……。”
剩下的她還說了些什麽,靖蘇全沒有聽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四個字吸引了去,懸梁自盡!!蝶姐姐自殺了!!
胸肺之中氣血翻湧,她猛的低頭,嘔出一口血來,鮮豔的血落在素白的衣襟上,觸目驚心的紅。
“娘娘,”身後瑤惜疾呼,轉到跟前來扶住她。
“快,傳太醫,”皇後娘娘喊着。
“俪妃,你怎麽樣了?”身側的靜妃着急的湊過來看她。
心中的疼痛翻江倒海,難以附加,靖蘇咬了咬牙,伸手抹去嘴角殘留的血迹,起身,“皇後娘娘恕罪,臣妾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皇後似關懷備至,“俪妃快别在意這些虛禮了,身子要緊,瑤惜,你好好護送俪妃回宮,”
“是,”
瑤惜扶着她向殿外走去,迎着金燦燦的日頭,靖蘇的身形挺得格外直,一步步走得十分堅硬,可隻有瑤惜知道,她幾乎将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
果然,才走到牡丹宮門外,靖蘇兩腿一軟,險些倒下,幸好瑤惜防備着,及時扶住她,好不容易扶着上了軟轎,一路往芙蓉宮疾走。
靖蘇坐在軟轎中,身體才坐直了沒一會兒,就滑了下去,倒在了地上,她幾乎透明的唇反複念叨着什麽,前額飛快的沁出一層細密的薄汗,她太痛了,痛得蜷縮成一團,她無法接受這樣殘酷的事實。
她害得蝶姐姐出了宮,無意中又傷害了她的愛情,害死了她所愛之人,現在,連她,也被她害死了,他們都是那樣好的人,爲什麽死的不是她!
瑤惜喚了俚末、剪月,三個人一道将她扶進寝宮,安置在床上,俚末急急擰了帕子替她擦拭臉上的冷汗,剪月跑到外面候着太醫,瑤惜望着床上那個縮成小小一團的人兒,頭一次覺得原來這個倔強的女子這樣脆弱。
楊騰清奉命趕來,一路疾走,氣喘籲籲,剪月領着人正要進來,裏頭一聲冷喝,“本宮不需要太醫,走,都走!”生的阻了楊騰清的腳步。
俚末哭倒在地,“娘娘,您這是做什麽,可千萬不能不顧自己的身子,奴婢求您了,讓楊太醫進來替您政治吧,娘娘,”
瑤惜看出她是自我厭棄,存了心折磨自己,她雖然不太清楚靖蘇同蝶夫人之間的恩怨,可見她如此模樣,她多少也猜出二人牽絆頗深,想了想,便勸道:“娘娘,您千萬冷靜些,想想關心你的人,他們定然不願意見到您這樣折磨自己。”
靖蘇隻是抱緊了身子,說着:“出去,你們出去,都出去,不要管我,你們誰都不要管我。”她并沒有哭,也沒有流淚,可正是這樣的傷痛,才令人越發的動容,俚末已哭得倒在地上,連瑤惜眼中亦隐約含了淚光。
這個倔強的女子,她單薄的身軀到底承受了多少的傷痛?!!才會露出今日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