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惜一路回芙蓉宮,細細想着皇上的話,越想越覺得心驚,身上不禁沁出一層薄薄的冷汗,皇上待俪妃,究竟是什麽樣的心思,這下,連她也不敢妄自揣測了。
她加快腳步回了芙蓉宮,瞅着俚末、剪月都不在寝殿内的空檔進了殿,靖蘇單薄的身姿,她看了也是不忍,可一想到皇上笃定的模樣,她不敢再猶豫,湊到她耳畔,低聲卻肯定的說道:“皇上說,娘娘若敢死,有的是人替您陪葬。”
隔着那樣近的距離,瑤惜清楚的看到靖蘇濃密的羽睫顫動着,她知道她是聽了進去,默默退開一步。
靖蘇幹裂透明的嘴唇動了動,艱難的吐出幾個字,她湊近了才聽出來,她說的是:“我…要…見…他…現…在…”
“娘娘,您現在的身子太虛,不宜走動,不如先喝口水潤潤嗓子,再用些吃食,皇上那裏,并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的功夫。”
靖蘇伸出瘦得隻剩下皮包骨的手抓住她的手,力氣出乎她意料的大,“現在,”她瞪着眼睛看向她,滿目的堅決,瑤惜是領教過她的執拗的,不得已隻能點頭,“好,奴婢去吩咐備軟轎,隻是娘娘您是不是換一件衣裳,您這個樣子見駕怕是不大得體。”
靖蘇已借着她的手支撐着坐了起來,聞言搖了搖頭,“就,這樣。”
靖蘇虛弱的根本已經站不住,瑤惜忙喚了俚末進來,兩人合力将她扶到宮門外,坐上了軟轎,一人一邊随着軟轎一道往墨陽宮去。
俚末不明白主子都病成這樣了,爲何還要執意去見皇上,便一路生着悶氣,靖蘇寵她,從不讓她知道太多隐秘之事,她也明白主子是爲她好,可有時還是忍不住怄氣。
很快就到了墨陽宮,停了轎,兩人忙上前将她扶出來,常應讪笑着,揮了揮手裏的拂塵,過來請安:“俪妃娘娘吉祥,皇上并未傳旨召見您,您怕是白走了這一遭,這奴婢的話,有時候是不能當真的。”
靖蘇本就沒有多少氣力,此刻眼風一掃,喝道:“放肆!”竟是氣勢十足,唬得常應一愣。待他反應過來,“喲”了聲,皮笑肉不笑,“俪妃這架子可夠大的,也不瞧瞧這是什麽地方,竟敢在這裏撒野?!!”
“讓她進來!”
重墨森冷的話音傳出來,常應變了面色,打了個千道:“俪妃娘娘,請吧!”仍是那一副陰陽怪氣的語調,俚末得意的朝她擡了擡下巴,才和瑤惜一道将她扶進崇德殿。
崇德殿内,重墨長身而立,看着窗外,聽到動靜,也不回頭,隻冷冷道:“你們出去。”
瑤惜和俚末同時擔心的看向靖蘇,靖蘇扶着殿裏兩根碩大的紅漆柱子站着,點了點頭,兩人不敢造次,隻得退了出去。
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一地陽光,靖蘇睜大眼睛望着那道修長的身影,慢慢的跪了下去,當雙膝磕在地上的那一刻,她心裏長久以來對自由的渴望被她上了鎖,永遠沉入心底。
這一次,她是真的認命了。
“皇上,求您放了管良玉,我發誓,我再也不逃了!”她的聲音粗嘎幹澀,卻是不容忽視的肯定。
重墨似是定住了,久久望着窗外,反剪在背的手卻緊握成拳,他的恨,他的怒,她怎麽就不明白?!!她求他,永遠都是爲了别人,在她心中,難道他就是隻會殺人的魔鬼嗎?掌握着生殺大權來要挾她?!!
她甚至都不嘗試着觸碰他的真心!!他的恨,他的反複無常,他的原則,他的抱負,在她面前統統都是泡影!
她爲何就不明白?!!
哪怕隻要她有一點點的示好,他會,他會……
“告訴朕,朕該怎麽相信你的話。”他終于轉過身來,如玉的面容背着陽光顯得陰沉暗啞,眸子裏流淌着淡淡的紫色。
靖蘇鄭重的磕下一頭,“我願白紙黑字立下重誓,若有違此誓,靖蘇願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好,很好。”重墨眼中紫色愈濃,你爲了他,竟然能立下如此毒誓,很好,真的很好。“不夠,”他說:“朕要你發誓,若今後再存出逃的念想,将永世爲奴,侍奉朕左右!”他想,他一定是瘋了。
驚愕隻有一瞬,靖蘇随即颔首,“我靖蘇在此立誓,若今後再存逃離皇宮的念想,将生生世世爲奴,侍奉皇上左右!”
“很好,”重墨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着,“你若敢死,你知道會是什麽下場。”
“我知道。”
“好了,你回去吧,從前你在宮裏怎麽過活,今後還怎麽過,退下吧。”
“是,”
靖蘇用盡全力想站起來,可即便是扶着柱子,她依然做不到,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使不出一丁點氣力,她又懊惱的坐在地上,良久,方說道:“請皇上傳瑤惜同俚末進來,我…臣妾站不起來。”
重墨那樣憤恨的盯着她,眼睛裏幾乎要掉出冰渣子來,永遠都是這樣,他就在眼前,可她永遠想不到他。
他幾乎是咆哮着出聲:“你們兩個,還愣着幹什麽,進來!”
瑤惜還好,俚末吓得一個哆嗦,兩人趕緊推門進來,沒來得及請安,隻見重墨煩躁的揮手,“把她弄出去!”
“是,”兩人忙上前一左一右攙起靖蘇,退出殿外。
方才的那一跪似乎耗盡了靖蘇殘存的體力,她整個身體幾乎是挂在二人身上,由她們擡了出去,常應見着她這個模樣,不屑的嗤了聲,頗爲得意:“瞧瞧,就這樣的姿容也想來争寵,可不是被皇上趕了出來。”
俚末不服氣,狠狠瞪了他一眼。
軟轎平緩的在宮道上行駛着,一側的錦簾突然掀開,靖蘇看着俚末,啞聲吩咐着:“去,請太醫。”俚末大喜,“哎”應着,撒腿跑遠了。
轎子另一側,瑤惜亦暗暗舒了口氣,素來平靜的面上露出一絲笑意。
幸而,可算是沒出什麽亂子。果然,還是皇上有能耐。
她卻不知,縱然靖蘇傷心是真,卻并非沒有存丁點以死相逼之意。
這皇宮裏,素來便是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