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夜的考慮,靖蘇心裏最終做出了一個決定。
于是,次日一早,到牡丹宮請了安回來後,她即喚了俚末進來,吩咐道:“你去太醫院請楊太醫過來替我請平安脈,記住,隻要楊太醫,旁人不要。”
俚末急了,趕緊問道:“娘娘,原來你真的身子不适,怎麽不早傳太醫,還去牡丹宮作什麽?”
靖蘇輕輕斜了她一眼,“我真沒事,你快去,若有人問你,你留心着些。”
俚末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奴婢明白的,昨兒娘娘在禦花園嘔吐的事奴婢可是誰也沒說。”她得意的看着靖蘇。
靖蘇聞言卻是一愣,這個實心眼的丫頭什麽時候也有了小心機了,這深深宮苑果然是磨砺心性的好地方。
“嗯,你做的好,快去吧,當心些。”她能說什麽呢,俚末的改變終究是爲了她,她唯有好好護着她,如果可以,便将她送出宮去,過正常的生活,隻是可惜,以她目前的處境,隻怕是做不到這些。
靖蘇輕輕搖了搖頭,将思緒回到自個兒身上,手不受控制的撫上腹部,那裏平坦若昔,卻已有一個小生命在裏面孕育着。
誰能想到,她竟然懷孕了!!
那麽多的日子裏,明明每一次事後瑤惜都侍奉她喝下了避孕的湯藥,竟然還會有“他”的降生,還偏偏,挑了一個最不合時宜的時間。
不僅她沒有做好迎接他的準備,就連重墨,隻怕根本也不會接受這個突然降臨的孩子,畢竟,他來的真的不是時候。
宮中的女子大概誰都忘不了芳嫔是怎麽去的,當時那樣受寵愛的她亦落得如此下場,她呢,背負着背叛之名,殺親之恨,他怎麽能允許“他”的存在。
與其死在他的手上,不如讓她親自送走他。
俚末請了楊騰清前來,踏進芙蓉宮宮門時,瑤惜正從膳房端着幾樣糕點出來,乍見俚末領着楊騰清進來,倒是愣了一下,心裏閃過一絲疑惑,随即若無其事的端着糕點就要進去。
三人先後進了靖蘇寝宮,靖蘇淡淡看了她一眼,隻道:“你們都退下。”這你們自然指的就是瑤惜同俚末。兩人皆是微訝,随即福了禮退下了。
待二人走遠,靖蘇擡眸靜靜看着面前這張看似謙恭的俊臉,這樣的人,渾身透着一股傲氣,竟然也是蝶姐姐收攏之人,可見蝶姐姐在宮中的勢力究竟有多深厚,可笑當初,她孑然一身,憑着一身的膽氣竟也敢向蝶姐姐毛遂自薦。
如今想來,真真是可笑!
楊騰清狀似謙恭的低着頭,任由她打量着,纖長的羽睫恰恰掩去他眼中流露的複雜情緒,那也是他不欲旁人知曉的私mi。
靖蘇終于挪開了視線,蝶姐姐的人,她是沒有理由也不需要懷疑的。
她将右手往桌上一擱,便道:“你先替本宮請脈吧。”
楊騰清并無二話,也無甚過多的顧忌,伸手搭上她的手腕,凝白纖長的指尖忽而一顫,半垂的眼中似極快的閃過一些什麽,随即很快的松手,抱拳道:“恭喜俪妃娘娘,是喜脈,您已經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
近兩個月,眼下是六月中旬,果然就是那段時間懷上的。靖蘇這樣想着,神色十分平靜,直到發覺楊騰清疑惑的看着自己,她索性直言,“不錯,本宮已經知道了。”
楊騰清劍眉輕挑。
靖蘇直截了當說了實話,“本宮找你來,是想讓你配一劑落胎藥。”
“微臣不敢!”楊騰清一聽立即跪下。
正因爲他低着頭,靖蘇便沒有看見他眼中的複雜,隻是以爲他擔心受到牽連,便道:“你放心,這件事本宮不會連累你,你隻要将藥煎了送過來,旁的事本宮會解決。”
“娘娘,事關皇嗣,微臣,”楊騰清似乎還在擔心。
靖蘇不免覺得古怪,暗說楊太醫既然是蝶姐姐的人,想必蝶姐姐交待過他要協助自己,怎地這會兒這樣反複推卻,莫非他真是貪生怕死之輩?!!
正懷疑着,楊騰清自個兒站了起來,似下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一樣,一臉的鄭重,“微臣願爲娘娘效勞,明日這個時辰一定将娘娘要的東西送來。”說這話時,他直直看着靖蘇,坦然迎向她的目光。
楊騰清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些厚重的東西,靖蘇想也許他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才會有那樣看似沉靜而洶湧暗流的目光。莫名觸動她心中柔軟之處,她整個人流露出淡淡的惆怅,意興闌珊的揮了揮手,“退下吧。”
楊騰清收拾了藥箱躬身退下了,一樣的人,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衣裳,可他的背影似乎有些不同了,許是繃得太緊,又許是腳步沉重了不少。
靖蘇沉浸在自己的傷情愁緒中,并沒有注意到這些。
曾經,她是多麽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甚至幻想着要教她讀書習字,彈琴作畫,吟詩作對,而今,她終于有自己的孩子了,卻不得不親手扼殺他。
當真是這世上最可悲之事!
偏偏,這些最可悲之事,幾乎每一件都讓她遇上了。
俚末探進一顆小小的腦袋,“娘娘,您身子沒什麽大礙吧?”她見楊太醫從屋裏走出去,悶頭直走,心情好像不太好的樣子,擔心主子該不會得了什麽樣嚴重的病。
靖蘇看着她一張晶瑩玉潤的笑臉,搖頭笑笑,“沒有,我沒什麽事。”
“是嗎?”俚末瞪着烏溜溜的黑眼珠,眨巴眨巴望着她,明擺着不大相信她的話。
靖蘇招招手,喚她進來,少見的十分鄭重的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問道:“俚末,我想辦法把你送出宮去,好不好?”
俚末一聽就急了,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着急的抓住她的手,“奴婢不要,奴婢就要跟着娘娘,您去哪裏,奴婢也去哪裏。”
“你這丫頭,怎麽不聽話?”靖蘇有些惱了,她這次要做的事罪名太大,她實在是擔心會連累身邊的人,尤其是俚末,這丫頭跟了她這樣久。
“不管娘娘怎麽說,奴婢是一定不會離開娘娘的。”俚末竟是前所未有的固執,猛然起身就走,跑出去了。
靖蘇愣在那裏,終是默默一聲長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