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格外漫長的一夜,靖蘇從未經曆過的漫長,在黑夜裏躺在床上睜着眼睛,時間仿佛凝滞了,一刻不前。矛盾、掙紮、不舍,挫敗,痛苦……所有的情緒在黑暗中肆無忌憚的爆發,牢牢将她禁锢着。
關于明天,她想了千百種可能,可她知道,結果隻會有一個,重墨那樣驕傲的一個人,即便不允許這個孩子臨世,他也隻允許一切結束在他的手中,而不是由她來解決。
或許,她會死得很慘!可她,義無反顧,更别無選擇。
天,終于還是亮了,當第一縷曙光透過紗窗照進屋裏,她即坐了起來。親自梳洗、着衣、描妝、梳發。
等到俚末和瑤惜進來,看見的便是一個風華絕代的女子,一襲绯衣欺梅賽血,迤逦的裙擺在她身後逶迤鋪展開來,如同盛開了一叢叢的豔麗花紅,如雲青絲堆砌,露出一截白皙纖長的美頸,鬓間斜墜一支紅珊瑚番蓮花钗,钗尾垂下一串紅瑪瑙流蘇,盈盈玉潤。
最是那一張絕美的面容,兩彎黛眉輕掃,眉梢微微勾起,顯出幾分淩厲來,眉心貼着紅梅花钿,襯着欺霜賽雪的肌膚,冷豔逼人,連那平日裏素淨的唇亦染了殷紅,鮮豔刺目。
兩人呆愣了好大一會,俚末更是驚訝的合不攏嘴,“娘娘,您真的太美了!”
瑤惜亦目露贊賞。
靖蘇輕輕勾起嘴角,扯出一抹冷豔的笑容,寬大袖擺似流雲劃過二人眼前,一片奪目的紅,“走吧,去牡丹宮。”
牡丹宮裏的轟動可想而知,縱然能坐在那裏的個個相貌不差,可讓一襲绯衣、冷豔逼人的靖蘇踏門而來,那樣驚豔震懾心扉。
所有人的目光都久久盯着她,根本挪不開視線。隻歎,世間竟有如此女子,既生她,何生她們?!!螢火之光如何同日月星輝相提并論?!!
鳳座之上,連皇後亦動容,鳳凰于飛,翙翙其羽。若眼前的人是鳳凰,她又是什麽?!!一縷驚慌蹿上心頭,皇後搭在扶手上的手漸漸收緊。
靖蘇到底也沒并無任何炫耀之念想,卻發現這一襲绯衣起到的效果是驚人的,連她亦不曾料想到會是這樣的局面。
既是衆人都興緻闌珊,皇後也無心主持,早早便散了,靖蘇一步步走回宮裏,身後豔紅裙擺逶迤,竟像是踏血而來。
她譴了所有人在外面守着,誰也不許進屋,隻等着楊騰清如約前來,心中到底害怕,削蔥似的指尖攥緊了袖管,突起的花紋摩挲着指尖,生出幾絲安定來。
終于外頭傳來通報聲,“娘娘,楊太醫到了。”
靖蘇的掌心已經沁出汗水來,濡濕滑膩,她想開口,溜出口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尖利的指甲刺進掌心,疼了,也驚醒了,“進來!”壓抑着平靜的聲音。
門簾掀動,一身藏青色官服的楊騰清走進來,擡眸看向她,右手拎着的還是那個慣常帶着的藥箱,他的神色格外平靜,平靜的似乎有些不尋常。
他躬身請了安,慢慢走近,慢慢的藥箱擱在桌上,慢慢打開藥箱,露出一碗還冒着熱氣的烏黑湯藥。他終于轉過頭來,面朝着靖蘇,“娘娘,藥已經準備好了。”
靖蘇幾乎不敢去看那一碗還冒着熱氣的藥,兩隻手在袖管中擰成了麻花,良久,她終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猛的伸手端過那一碗藥。
一瞬間,楊騰清的眼中似乎有精光閃過,很快又被他掩飾過去,帶着些許緊張看着她。
手上小小的藥碗似有千斤重,靖蘇托着它,猶豫了許久,終于一咬牙,仰頭一飲而盡,她把碗遞給他,“你走吧。” 許是神經過于緊張,她并沒有注意到他伸過來接藥碗的手輕輕顫抖着。
既已喝下了藥,靖蘇再無暇顧及旁的,徑自走向床榻,躺了上去。
楊騰清收拾好了藥箱就退下了,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那人平靜的說着:“本宮會說是自己不當心撞在了桌角,你放心。”他一個踉跄,顫抖着掀起門簾,奪門而出!
等待是痛苦的,尤其是知道疼痛即将到來的等待。
靖蘇眼睛睜得大大的,望着帳頂,她想她穿着紅色的衣裳,等會兒即使血湧出來,應該也不會顯得太難看,她甚至想,萬一她要是死了,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慢慢的,腹中有疼痛襲來,她知道時間到了,迅速從床上起來,朝着桌角撞去,“啊,痛——”茶具、碗碟掉地的聲音,伴着她的尖叫響起,哐啷當的脆響足以令外面的人聽清。
靖蘇疼得蜷縮在地上,兩隻手緊緊捂住腹部,“俚末,瑤惜,我好痛,救我——”
遲遲沒有人進來。
她覺得有溫熱的液體從身下湧出,疼得人幾乎已經恍惚了。
那一扇垂着的門簾終于掀起,她眯起眼睛,看見一色的明黃應着耀眼的光芒。
“皇上,”
來人遲遲沒有動作。
她疼得已經意識迷離,嘴唇咬得發白,看到他,卻固執的不肯發出一個字音來,甚至,連一句解釋也沒有,隻是蜷縮着,任憑溫熱的血液濡濕她绯紅的衣裳。
她的臉色慘白,可細看之下,僵硬着站在門口的重墨面色絕不比她要好多少,那是鐵青的顔色,昭示着他的盛怒,而他的盛怒,通常都和她脫不了幹系。
靖蘇實在是太痛了,她從來不知道失去一個孩子竟然會是這樣的痛,貝齒緊緊咬着櫻唇,咬破了,就出了血,可還是疼,鋪天蓋地的疼。
重墨就隻那樣站着,冷眼看着,似乎想看着她體内的血流幹,隻是那一張絕世的容顔也随之越來越白,好像流掉的是他的血。
門外,俚末發了瘋似的要往裏頭沖,她聽到主子在叫她,她不能丢下主子不管,滿盛指了兩個太監一左一右押着她,爲了防止她大喊大叫,甚至在她口中塞了團布,于是,她隻能發出咿咿呀呀的嘶吼,不停的扭動掙紮着,一雙眼睛瞪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