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明之所以這麽做還是有一定的原因的，糖廠的職工苦，這一點自己承認，不過卻完全不能以此作爲借口來胡作非爲，一切必須得按照正常的程序來，自己雖然表了态要解決此事，但也不能一味的退讓，職工已經習慣了之前的鐵飯碗政策，一切都看着政府。失去了政府支持就像失去了一切，根本不懂得創新，不懂得從自身去找原因，王東明這麽做就是要讓他們明白這些在自己這裏行不通。
要是一味的這樣，政府的扶持又有什麽用呢？一次行，兩次行，大勢所趨之下政府總不能永遠的管下去，總還是需要廠子裏的人自身努力。
王東明就想要在糖廠職工的腦子裏面注入這麽一個意識，否則即便是将糖廠給救活了，遲早有一天依舊會倒下，而且會倒得更加的徹底。
眼看着小六就沖了上來，一個聲音卻從廠子裏間傳了過來。
“小六，别沖動，你幹什麽？”在場的人都循聲望去。
“廠長！”“廠長！”一群人都低下了頭，似乎都很尊敬眼前這一個人。
“你好，王書記，我是梁守業！”
“你好，梁廠長，我今天就是來找你了解一下具體情況的，你看這位工人師傅？”其實就剛才那架勢王東明倒沒有一點兒害怕的意思，更多的卻是顧忌，又不得不那麽做。
王東明在說此話的時候雖然面部沒有任何的表情，但心中卻産生起了疑惑。之前在鎮政府門口的時候，這些工人在喊着什麽已經把廠長梁守業給綁了，可現在這情況看來，這些工人對這梁守業如此的敬畏，應該不會這麽做啊？這裏面到底是什麽意思呢？
“小六心不壞，就是沖動了些。王書記大人大量别給他一般見識。”
“廠長，我···”
“小六，回去，你剛不是說還在給你奶奶煎藥嗎？”梁守業厲聲的呵斥了小六幾句。小六隻有耷拉着腦袋就回去了。
“都散了、都散了，沒事兒回家多給自己的菜地澆幾瓢水，還桌子上才有菜吃。”
梁守業的話明顯是說給王東明聽的，王東明現在也基本琢磨出這裏面到底是怎麽回事了，聽了梁守業的話之後沒有任何的反應，也沒有出現任何的表情。
工人們似乎都很聽梁守業的話，幾句之後也都紛紛的散了。
“王書記，你看這些工人們都給我慣壞了，對你這麽不禮貌。”
“哪裏話，梁廠長領導有方嘛,這些都不是什麽問題，我王東明也不是什麽小氣之人，咱們坐下來談談正事吧？王東明左手邊橫着一台鐵架子，稍微吹了一下之後順勢也就坐了下來。
“在這兒？”
“有什麽不好的嗎？誰規定的談事情非要在辦公室裏，我看這裏也挺不錯。”
“沒、沒什麽不好，王書記，你有什麽問題就問吧，糖廠走到今天也沒有什麽可以遮遮掩掩的事情了。”
王東明和梁守業的談話足足進行了一個多小時，不過總的來說和之前黃德有介紹的相差不大，這就是糖廠的現狀。
“王書記，說實話，這麽大一個廠子就這麽垮了，我的心在滴血啊！你去看看我們廠裏的職工現在都過的什麽日子？有些實在過不出日子的人已經在偷着拿廠裏的廢鐵爛銅出去賣，我想管，可又不忍心管，我知道他們，要是日子稍微過得下去就不會這麽做。”
梁守業在一個勁兒的向着王東明訴苦，而王東明自始至終隻是點頭和搖頭，沒有發表任何的意見，直到最後梁守業直接問了起來。
“王書記，你看，我們廠裏這情況是不是先把集資款的事情先解決了，這個問題目前是大問題，就現在的情況來說甚至比廠子能不能從新轉起來還重要，咱們老百姓其實不關心什麽其他的，隻關心今天缸裏有沒有米，碗裏有沒有菜，廠子能夠站起來大家肯定都會拍手歡呼，這也是我梁守業希望看到的，但是這前提是必須把集資款給拿回來。”
梁守業今天索性也豁出去了，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一股腦給倒了出來，也沒有去在意王東明到底會是什麽意思，反正就這樣說了，稍稍開始有些‘耍橫’的意思在裏面了，潛台詞就是你鎮政府要是不把這筆錢給拿回來，廠子裏的人就會更你們沒完。
“梁廠長，我能問個問題嗎？”
梁守業說了半天見到王東明卻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心裏都開始有些急了，這會兒王東明終于開口了當然高興。
“王書記，你說，隻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言無不盡。”
“今天這場戲是你自導自演的還是有人在背後指使的？”
梁守業愣住了，完全沒有料到王東明會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梁廠長，我沒别的意思，就是問問，你可以不回答。”其實就在梁守業愣住的那麽一刹那，王東明已經明白了，梁守業的回答也顯得沒那麽重要了。
“梁廠長，這樣吧，我來問你另外一個問題，集資款的事本來是你們糖廠内部的事，爲什麽當時鎮政府會橫插一腳，還出現了所謂的代管集資款的事？你在這裏面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王東明的話一針見血，句句逼向梁守業，聽起來還有些步步緊逼的意思在裏面，言下之意是你梁守業是不是在裏面動了什麽手腳。
梁守業一聽這話立馬顯得有些激動，王東明話裏的意思他懂，但聽起來有些接受不了。
“王書記，我梁守業15歲就在這廠子裏，從最開始的一個小作坊到現在我是看着起來，又看着倒下，我要是多拿了廠子裏的一分錢，出門就給車撞，下河······”
“對，我們信任梁廠長，當時梁廠長和前任鎮黨委書記據理力争，後來還通過關系差點把梁廠長給下了，我們全廠聯名上書到縣裏，梁廠長才沒有下來。”
剛剛已經散了的一些人又走了出來，表示出了對王東明這麽一問的極力不滿。
“是啊，王書記，最終這筆錢的代管權到了鎮政府手裏，結果就這樣就沒有了下文，我對不起廠子裏的職工，是我對不起廠子裏的職工。”梁守業眼圈一紅，顯得特别的激動。
“梁廠長···”
“梁廠長···”
一旁的幾個工人站在那兒不知道說些什麽好了。
其實王東明對這初次見面的梁守業到沒有什麽偏見，隻是自己今天剛上任就像是被人算計了一回的感覺特别不好，但不好歸不好，事情總還是需要解決。
“梁廠長，東明剛才的問話有些唐突了，但我還是不得不提出最後一個問題，即便是你将集資款追回來了，你将用這筆款子怎麽辦？全退給職工，還是用于生産自救？”
“當然是生産自救，咱們這個廠子不能歇下來，要讓他轉起來，王書記其實你現在看到的這廠子是老廠子，基本沒有怎麽使用了，就在那邊還有個新廠子，是前幾年才引進的設備，有了這筆錢到時候應該能運轉起來了。”梁守業指了指不遠處的一處廠房。
“那你們之前又是怎麽倒下去的？按理說你們有了新設備就不應該倒下去的？”
王東明此話一出，頓時讓梁守業本來還鼓足的一股勁兒又洩了下去。
“梁廠長，想必你也清楚，即便是有了這筆錢廠子也不一定能再站起了，真正的原因并不在這兒，而是整個廠子的理念與風氣完全已經跟不上市場經濟，吃大鍋飯的時代已經過去了，現在是一個優勝劣汰的時代，梁廠長你懂我的意思？”
“王書記···”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而你心裏也很清楚要真正的救活廠子的辦法是什麽？爲什麽不用呢？爲什麽不随大潮流，将糖廠融入市場經濟運作中去，尋求發展，追求效益。”
“不行！絕不能賣廠子。王書記，我還以爲你有什麽好辦法？原來就是想要來賣我們廠子，你賣的不僅是我們的廠子，而是我們的家，不行，絕對不行，政府不能丢下我們，我們是爲新華國建設出過力的，不能這麽對我們。”
“對，不能賣廠子，廠子賣了我們到哪兒去，把我們都攆出去麽？”
廠子裏的職工聽到梁守業這麽一說，情緒一下子就激動了起來，對着王東明就開始罵了起來，什麽難聽的罵什麽，有幾個人還動起來手，被梁守業給攔住了。
“王書記，如果你是來爲我們解決問題的，我們糖廠上下一千多職工歡迎你，若是你想來賣掉我們的廠子，一句話沒有門兒，我梁守業就是死也要守住廠子。”
“對，死都要守住廠子，出去、出去！你們這些狗官，拿了我們的集資款，現在又想來打我們廠子的主意了，沒門兒。”
王東明默默的看着梁守業等人，沒有也不能再說些什麽，因爲無論自己現在說什麽可能廠裏的職工都聽不進去，現在隻有盡快的解決集資款的事情，唯有這件事情解決了，廠裏的職工才可能真正的坐下來聽自己分析解決目前的困境。
“梁廠長，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你們都聽不進去，這樣我回去想辦法看能不能解決集資款的事，到時候真解決了我再來找你，希望到時你們别想現在這樣轟我走。”
梁守業沒有回話，隻是靜靜的看着王東明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