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諸神，煙消雲散！這句話如果是出自一個如今的人類之口，那麽頂多隻能算是充滿了唯物主義色彩的一種幻想，一種呓語。但是，說這話的人并不是一個不知道什麽存在與偉大的現實主義人類，而是一個硬生生從神話時代走過來的人皇帝師，人仙之祖。那麽這句話就有了一些細思極恐的意思了。

要知道，在眼前之人還是以赤松子的身份活躍于世界之上的時候，那可是真真正正屬于神靈的時代。上有天帝統禦四極，周天正神威懾八方。下有山川河流之屬，無數神靈顯化一方。這其中，每一個神靈之屬都是鎮壓一方的兇悍人物。其身份地位，乃至實力勢力，都不是後世小說中那種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小喽啰一樣的角色能夠比得了的。

比如說山海經所屬的北山之神，有不少都是人面蛇身的形象。而這樣的形象往往就是能和伏羲女娲這樣的聖神瓜葛到一二。而河神之中，不說一統黃河的河伯，就是無支祁這樣的兇悍角色也挂了一個淮水之神的名頭。

現代人所熟悉的神話傳說和真正的上古時代的神話是有着很大出入的。其實，在真正的華夏神系裏，是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神佛的存在的。佛祖菩薩的自不必說，這本來就是發源自尼泊爾，于東漢時期傳入進來的舶來品。而那些所謂的三清道祖什麽的，其實也和真正的神系沒有太大的關系。

這都是東漢末期才興盛起來的道教說法，是對于道教這一學說開創者的神化。再加上一些林林總總的民間傳說，以及唐宋明三代官方力量的推崇，（李唐攀附老子爲先祖，所以雖然唐代佛學興盛，但是道教才是國教。而宋明兩代有不少皇帝都是修道愛好者，所以道教興盛也是有理由的。）才使得道教的學說一點一點地取代掉中國後來的神話體系。然而如果真的要溯本追源的話，華夏的神系還是在在漢代以前來尋找。

上追盤古，下至三皇五帝，這些才是神靈真正縱橫無敵的時代。而作爲身處于這樣一個時代中的神靈，女魃當然是明白，史密斯周所描述出來的答案到底是有多麽的大逆不道，喪心病狂。所以她當即就目瞪口呆地對着史密斯周說道。

“你瘋了不成！你怎麽能夠鼓動我父皇和你去幹這種事情？”

怪不得女魃會這樣說，因爲她根本理解不了黃帝和赤松子這樣做的緣故。在她看來，自己的父皇根本就沒有必要去做這種事情才是。因爲黃帝本身就是半神半人的神人之身，其妻子兒女之中，也不乏這樣的存在。至于手下的将士謀臣，有些直接就是神靈歸附而來的。他是人皇至尊，功德圓滿。幾乎必然的能夠升至上天，爲天帝所重，成爲一方神靈至尊。有着這樣的種種前提利益所在，他居然想要推翻神靈，讓人類成爲淩駕于神靈之上的存在，這簡直就是瘋了才會做出的決定。

她當然不能理解，事實上這種事情即便是放到今天，恐怕也是很難讓人理解的。領先一步是天才，領先兩步是瘋子。而像是赤松子這樣的人，他們的那個想法對于他們的那個時代而言，領先了何止千步萬步。

當然，史密斯周也沒能指望女魃對此有所理解。他隻是沉肅着臉色，認真得對着她說道。

“你不明白，這隻是身處于我們立場之下說所必然要做出的選擇。你覺得你的父親和我瘋了，那麽因爲你還不夠了解我們。我們是人類，從頭到尾都是。而你的父親更是人皇至尊，這既是榮耀，也意味着責任。在肩負着這樣責任的情況之下，你認爲我們怎麽可能接受那些神靈的統治，眼睜睜地看着我們的同胞們就這麽成爲他們的奴隸，他們的口糧？憑什麽，神就要比人高貴！憑什麽，人就要屈居于一群羽毛禽獸的身下，任由他們予取予求？”

這個問題讓女魃立刻幹啞住了嗓子。因爲她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才好。從她的角度來看，史密斯周的這個說法雖然是有些偏激甚至是瘋狂。但是從他們當時的身份和地位來看，卻是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

因爲她很清楚赤松子是什麽人，也很清楚自己的父皇華夏之祖黃帝又是什麽人。那是爲了理想能夠肝腦塗地的存在。是真正把天下萬民放置在自己之上的人。說他們會爲了人類的未來、地位甚至是尊嚴而和神靈作對，真是一點也不奇怪。

但是，一想到自己父親的結局，一想到自己所遭受的一切。女魃的心裏終究還是忍不住生出了更勝一籌的憤恨來。而在這種憤恨的驅使之下，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地對着史密斯周冷嘲熱諷了起來。

“真是好大的一張畫餅，說的可真是好聽。可是，這麽多年來，你的這個夢想可是成功了嗎？自我父親起，至少昊、颛顼、帝喾、堯舜禹三代，可有人在聽了你這妖言惑衆之下得了善終？我父皇被逼着禦龍歸天，五帝也多是被天帝所挾。至于禹王，本是能戰天鬥地的蓋世英雄，但是偏偏因爲你開創出了家天下，從此背負上了罵名，死後魂靈更是被天帝所縛。你且和我說說，這其中到底是個什麽樣的道理！”

女魃越說越氣，以至于後來已經是銀牙緊咬，不斷咀嚼，完全是一副恨不得要把史密斯周給生吞活扒，咬碎的幹幹淨淨的意思。而面對她這種幾乎恨到了極緻的表現，史密斯周臉上卻是依然的平靜如初，古井無波。

“軒轅氏的事情是個意外，一開始的時候我本來想的是讓他一統神州千年，借由着無上的聲勢來一點點地打造出反抗諸神的力量。但是我們并沒有想到，那些神靈居然會那麽快的意識到我們的問題。而天帝那個老賊居然出手會那麽的果斷。這是我的錯，我們行事不密，以至于如此禍患。”

“但是即便是如此，也并不能說明我的理想是有問題的。你父皇，五帝乃至禹王，都是人族之傑，萬世聖君。他們都願意爲了這個理想而抛開生死，義無反顧。這樣的一個理想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說是錯的。這一點，你必須要弄明白了。你是軒轅氏之女，就算是你身上流有神血，份屬中間，但是你也必須繼承你父親的遺志！”

推動着自己腳下的輪椅，讓自己暫時擺脫掉了身後人的扶持。史密斯周一步一步地靠近了女魃，同時用一種無比冷厲的眼神看向了她。這個眼神理所當然的讓女魃有了些畏懼，但是畏懼過後，卻是更多的惱怒。雖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這個昔日的故人，但是這也并不意味着她就會選擇順服。

所以她隻是擺出一副沉默無語，恨意勃勃的模樣來。除卻鋒利如同刀劍一般的眼神之外，再也沒有任何的東西是願意迎合史密斯周的了。

而她的這種反應，顯然也是在史密斯周的考慮之内的。當年能助自己父親大破蚩尤，定鼎神州的神女，怎麽可能是溫軟可人，毫無主見的小姑娘。如同火焰般熾烈，鋼鐵般剛硬才是這個神女的本質，而這也的确是曾經的他所最爲欣賞的一點。

隻是可惜，畢竟是曾經。而且比起他的大計來，再多的曾經也不過隻是可以抛棄的往事罷了。

想到了這裏，史密斯周的臉色頓時變得更加嚴肅了三分。同時，他的嘴角也微微翹起，露出了一個有些不屑，極具嘲諷的笑容來。

“而且，你真的以爲這個窮數代帝王之志，耗費我數世心血的大計失敗了嗎？”

“難道沒有嗎？”

女魃冷冰冰的回應道，但是在心裏，她卻也是免不得地暗自嘀咕了起來。畢竟她是在始皇帝登基之後就已經被鎮壓在了照妖鏡之中的。雖然當時已經有風聲說天地大變，四方神靈多遭人暗算。但是那畢竟隻是風聞，天帝和諸天正神還是高高在上，并未有如何動搖。所以從當時的情況來看，赤松子的那個謀劃是不大可能有實現的機會的。但是，誰知道他以後可不可能做到。

對于赤松子這個人，女魃實在是在了解不過了。能夠以凡人之身成就仙人之位，并且一再輔佐數代人皇，這樣的人不論是手段還是智慧都是舉世無雙的。所以自然的，他說出來的話也不可能是無的放矢。

胸中已經有了結論，但是女魃還是存了萬一的心思。畢竟這真是傾天之變的大事，就算是他謀略蓋世，起到的作用也隻是寥寥而已。所以未必不會存在失敗的理由。所以結果如何，關鍵還是要看史密斯周是怎麽說的。

女魃的心思複雜，但是史密斯周還是能猜出一二。所以立刻，他就對着她這樣問道。

“你剛剛也看過不少這個博物館裏的東西了，怎麽，對于這些東西你沒有感覺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嗎？”

“奇怪的地方？”一聽這話，女魃心中頓時便是悚然一驚。一個念頭立刻便是升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