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魃天資聰穎,所以隻是稍稍地點撥上那麽一下,她立刻就發現了史密斯周嘴裏所說的,不對勁的地方。
那就是可考究的中華三千年曆史中,居然沒有任何神靈顯現的痕迹。如果說這是因爲神靈不願意插手那些凡塵俗世的話,那麽近代的這場劇變就是完全沒有道理可言的了。
生靈塗炭數以千萬計,這樣傷亡足以驅策兵主顯化。而橫生的瘟疫和禍患,也足以讓一個個代表着災難和死亡的兇獸惡神降臨到人世之中。就算是兵主兇神被天帝勒令不出,那麽異族入主中原,諸神信仰被取而代之,這樣的事情可就不是什麽能夠說笑一聲就抛諸腦後的小事了。
神靈也是有欲望的,他們也是知道什麽叫做榮譽、什麽叫做尊嚴的。甚至說因爲他們天生就要比人類更加高貴上一層的原因,他們在這方面遠遠要比人類重視地更多一些。被凡人摧毀廟宇,搗爛神祠這種事情計較下來的話幾乎可以和凡人家裏被人掘了祖墳相比。而這種事情在幾千年的時光裏屢見不鮮,結果卻是連一個真正的神靈都沒有冒出來過,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這怎麽可能?以上古時代那些神靈呼風喝雨,叱咤雷霆的性子,怎麽可能容得了這種變化。除非他們都死絕了還差不多。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立刻就如同野草一般瘋漲不止。盡管女魃心裏一再否定着,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在心裏,她已經有了一個幾乎是笃定的想法。
諸神一定是出事了,但是他們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情呢?這恐怕隻有眼前的這個赤松子的轉世才能知道。想到了這裏,女魃立刻再度看向了史密斯周,而她的眼神裏則開始多了幾分探求的意思。
史密斯周當然知道她所想要探求的是個什麽東西。那是他一生中最爲自豪的幾件事情之一。而且這件事已經不可能再有任何的反覆機會,所以他自然是願意毫無保留地向着女魃托盤出來。
“當年大禹聽我所言,開創家天下。本就是爲了和天帝之間達成一個協議。以人皇身份傳曆後人,一系相承。代代皇帝都需供奉天帝,自号天子,以示對其俯首稱臣之意。同時,天下蒼生對諸天真神皆有供奉,人族徹底屈于天神之下。而作爲代價,人皇有權處置地上衆神,以示天子身份之貴重。而且天帝如無必要,不得随意插手人世之事。”
“這表面上看着是人皇爲了一己之私,出賣了人族大義。但是實際上卻是我等謀劃的關鍵所在。人族,如果說有一萬個首領,那麽最多也就能發揮出一萬分的力量。而如果隻有一個首領,并且生殺予奪,一言九鼎,無人可逆。那麽他就能讓整個人族發揮出萬萬分的力量。所以,即便是家天下稍有弊端,但是于整個人族來說卻是利大于弊的。而也正是在這種家天下的統治之下,我也才能有足夠的空間謀劃人族的大計。而這個大計就是收複九州,再謀上天。”
“當日我讓禹王與我合演了一場苦肉計,讓他當着天将直面将我斬首示衆。而實際上我已經元神脫身,再度轉世去了。自那之後,我便一直隐藏在暗處,并且暗中謀劃着大地山川之上的各方神靈。”
“以你父親留下來的寶劍和首山之銅,我打造出了照妖鏡這一寶物。借此寶物,我一直在将以人皇之名鎮壓的兇神妖魔囚禁于其中。大地之上,山川衆神一共三萬六千五百個個,除卻被當場打殺的,全部都被關押進了照妖鏡之中。而至此,海晏河清,除了一些不入流的妖魔毛神之外,九州之地再也沒有任何兇神作祟。這就是我們所謀劃的第一步。”
“而第二步,也就是謀劃征天之舉。這一世正是我轉世爲徐福的一世,始皇帝雄才大略,不論是魄力還是能力都不輸三皇五帝這等聖皇人君。再加上他一統九州,重新将商周天下攏聚起來的功績。無論是聲望和實力都已經是人皇的。這樣的機會千年難得,所以自然地我也就是把賭注下到了他的身上。”
史密斯周說到這裏的時候突然就停頓了一下,同時他的語氣也變得有些有些怪異了起來。
“也許你應該知道我做了些什麽手腳,畢竟那和你還是有所關聯的。”
他不這麽說還好,他一這麽說,女魃立刻就想到了自己以往所遭受的不堪來。而自然的,那個讓她産生這種想法的事物也跟着就浮現了出來。
“你是說十二金人?”
“沒錯,就是十二金人。”
提起這個,即便是史密斯周那副生冷的臉上也露出了再明顯不過的興奮神色來。顯然,這是對于他而言極爲有意義的存在。而之所以這麽說,他接下來的解釋就已經表述了一二。
“收天下之兵,聚之鹹陽,鑄以爲金人十二。表面上看,十二金人是始皇帝爲了控制六國餘孽,防止他們反覆的一種手段。但是實際上,十二金人本來就是爲了對抗諸天正神所造,可謂是我研習了千年才打造出來的屠神利器。它們的威力你已經是嘗試過了,所以你應該知道它們到底有着怎麽樣的本事吧。”
女魃當然知道十二金人的威力。要知道當年,她就是因爲不敵金人之力,才被轉世爲徐福的赤松子給強行鎮壓到照妖鏡之中的。而也正是因爲這樣,她臉上的神色才會變得越發地生冷了起來。畢竟是給人硬生生給揭掉瘡疤,女魃現在心裏的滋味完全是可想而知的。
不過,史密斯周可并不在乎她的這點想法。他隻是繼續着自己的說明。
“十二金人乃是以戰國兩百年無數兵戈鑄造而成,其中冤魂戾血無數,縱使是神靈之身,也難以保全自己不受侵蝕。而且還有我數千年的經營灌注其中,十二金人自然就可以蛻變成爲無雙無對的天下征伐利器。而我把它們制造出來的原因也隻有一個,那就是一舉颠覆天數。而這樣的機會也隻有一個,那就是始皇帝封禅泰山之時。”
“家天下開創天子之始,而自商湯、周武之後,卻是少有有資格能夠封禅泰山的角色。封禅泰山并不是什麽象征性的儀式,而是真正能和天帝溝通,甚至引來天帝降臨賜福的方式。周武之後八百年的時光裏,再也沒有能承天子之威的人。這不僅僅是人皇一脈的勢衰,也是徹底地了斷絕天帝與天子之間的聯系。始皇帝是八百年之後第一人,所以自然地,天帝親臨已是必然。而也隻有趁着這個機會,才能一舉翻複天地,再造乾坤。”
饒是女魃已經知道赤松子和曆代人皇的志向,但是一聽他這麽說,她還是有一種不可置信,瞠目結舌的感覺。她本以爲,赤松子謀劃了千年的大計應該是從淺薄之處開始,先謀劃那些諸天正神,然後再想辦法考慮更進一步的那些大神的主意。但是她怎麽也沒有想到,赤松子的計劃居然是直接屠殺真龍,一舉擊破天帝,再轉而對付諸天正神。
這個計劃非常冒險,充滿了異想天開的意味。但是這卻不是沒有成功的可能,赤松子的轉世能這麽光明正大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已然是告訴了她最後的答案。而就像是爲了驗證她的答案一樣,史密斯周繼續說道。
“天帝之威雖然宏烈,但是終究是不敵天下蒼生兵戈怨氣,十二金人一舉破敵,直接就将天帝鎮壓于泰山之下。爾後,地主被鎮于天齊淵、兵主被鎮于逐鹿、陰主被鎮于三山、陽主被鎮于罘、日主被鎮于成山、月主被鎮于萊山、時主被鎮于琅琊,乃至諸天正神,統統都在十二金人以及始皇帝手下那一群驕兵悍将手中徹底地化作了齑粉。至此,環宇清漱,天穹之上,再也沒有哪個能将人之生死命運操控于股掌之中。”
說到這裏的時候,史密斯周的語氣已經像是鋼鐵般铿锵起來,而這顯然也意味着他對于自己能有着這樣的成就非常的滿意。而事實上,他的這般成就也的确是做到了凡人所能達到的極緻。就算是退一萬步來說,也一點無愧于他人仙之祖,人皇帝師的名号。這一點,就算是有着不小恩怨在身的女魃,也不得不說一個服字。
不過赤松子謀劃了數千年的大計遠遠不止于此,他對于所有的一切顯然還有着更加深層的安排。
“始皇帝威震天地,終究是将人皇推至至高無上的地位。但是,天地八主終究是上古之神,身負萬物司掌之責。所以爲了防止他們脫困而出。我便将禹王九鼎奉上,并且重熔十二金人,鑄之以秦皇九鼎。禹王九鼎有人族撼動天地,對抗洪水的大功德在身,有其所伫,可鎮壓八主永世不得超生。而秦皇九鼎乃是兵哥兇器,又有諸天正神之血在身,乃是天下最兇戾之物。我以此布下大陣,籠罩九州。使得九州之地在無人能夠登臨天界,窺視神位。不論是天生的神靈,還是修成的正果,隻要想要飛升天界,必然會在九鼎之下化爲齑粉。也隻有這樣,九州之地的人族大統才能得到保證。也隻有這樣,我等的一番心血才能不算是白費了。隻是可惜了!”
“可惜?”女魃一愣,有些不明白已經完成了平生所願的赤松子還有什麽可惜好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