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容爵的話聲落,簡單的眼淚也滾落而下,心酸以及說不出的種種情緒,她聽到他說記起了自己,曾以爲她不再介懷那什麽記憶不記憶,隻要他一如既往的愛她就好,可是在聽到他說想起一切的時候,心裏泛出的難以解釋的情潮卻清晰地在向她證明,她介意的。
她介意那段屬于他們滿滿回憶的一年,被他遺忘了;她介意那些從相識到相愛的證據,都被深深埋葬;她介意這後來的一年,他逍遙度日冷漠對她;她介意付出得不到回報,成爲柏城夜燈下的都市夜歸人;她介意......很多很多,女人的心本就很細,那點點滴滴都是她滿滿的愛,又怎會大方聲稱不介意呢?不過是她違心的話而已。
因爲就算他依然愛她如故,他們的愛情也不再完整。如果沒有那一年的風風雨雨,她不會愛上這個男人,甚至都不會認識他。在心底最深處,那不止是一段逝去的記憶,而是她與他相愛的痕迹。
她活過這麽多年,從來都相信愛是等量的,付出多少就該有多少回報,爲愛犧牲是傻子會做的事,可是在愛情的國度裏,她甘願做那個傻子。
因爲,世界上那麽多的城鎮,城鎮中那麽多的酒店,可他,偏偏走進了她的。
事情回到三天前。
當簡單把媽媽的死訊告訴原慧,并把骨灰盒子放到桌上時,看着風燭殘年的老人沉浸于巨大的悲恸之中,因爲同系一脈,因爲被念懷的那個人是媽媽,她也感同身受。
等到情緒回複後,原慧的臉上變回了原來的冷漠,簡單遲疑了下還是開了口:“原老太太,既然白家蠱已經覆滅,而我也沒有死在白家,安旻鋒身上的懲罰是不是可以收回了?而彤彤也可以放她離開了吧。”
一切諸因都來自于原白兩家恩怨,現在白家不會再對原家有威脅,那麽安家也就不用再做什麽守護者,安旻鋒也無所謂罪孽不罪孽了。這個男人或許自私,或許急功近利,或許不是個好人,但他卻是真心實意的愛着顧彤彤。
哪知原慧卻沉喝出聲:“你叫我什麽?”
簡單無言。一聲響亮的拐杖駐地聲起後,原慧冷冷道:“小欣喚我阿媽,你是她女兒,怎麽也該喚我一聲阿婆才是!哼,跑到外面跟個野男人,把本都給忘了,竟教出你這幅有娘生沒爹養的樣子嗎?”
“你住口!”簡單怒喝,臉拉了下來,若是罵她也就罷了,尊她年老不會與之計較,可是罵她媽媽和父親就是不行!“尊你一聲原老太太,是因爲你是我媽媽的母親,但不代表你可以這樣侮辱她。你可知道,你口中這個跟了野男人跑的是你女兒,她如今已經死了,隻剩了這些骨灰,還這樣說她你于心何忍?”
在看到原慧眼神一縮後,她又繼續沉聲道:“而且,我清清楚楚告訴你,我爸爸不是什麽野男人,他是個堂堂正正的好男人,他愛媽媽如昔。你以爲他們之間的悲劇是爲了什麽?是因爲原家,是因爲媽媽姓原!因爲有這原家血,在懷上我的時候,她不得不離開深愛自己的男人,不得不四處飄蕩,可是她爲什麽甯可在外孤苦伶仃,也不願回來?你有想過這其中的原因嗎?我‘敬愛’的阿婆?”
原慧陰鹜的眼中滿是風霜,幹了淚痕的雙頰開始抽搐,她不停的把拐杖點地敲出聲音,喉嚨口憋出嘶啞的吼聲:“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一遍遍重複着三個字,她不願相信自己的女兒甯可死在外面,也都不願回家,她更不願相信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自己,是她一生所信仰的原家。
簡單憐憫的看着老人歇斯底裏的掙紮,卻無能爲力。原家這道坎,根深蒂固長在原慧的腦子裏了,她若想不破那麽誰也幫不了她。原家與白家,其實從根本意義上來說,真的很像。白家以蠱自傲,而原家卻以心術爲長,自認爲高人一等,别人就該圍着他們轉。
可是當卸下這層外衣後,無論是白家還是原家,不過都是普通人。
忽然簡單單手一勾,把骨灰盒子舉在了頭頂,原慧震驚急問:“你幹什麽?”
“放過安旻鋒與顧彤彤!否則我就将這骨灰盒砸在地上!”
原慧驚怒交加,氣得渾身顫抖:“混賬,你個逆女,居然拿你媽媽的骨灰來要挾我?”
簡單卻沖她冷冷諷笑,“人已死,魂已滅,骨灰不過是徒留給活着的人念想而已。我把它帶回來,是讓媽媽歸鄉,現在她已經回來了,那麽就算此刻盡灑腳下又如何?不過是回了她最最思念的母親的懷抱而已。”
“你說什麽?”原慧怔忡着問,“她也曾想我?”
“想,身體發膚都來自于你,怎會不想?她常常望着沉暗的月亮獨站一夜,不是在想你又是想誰?誰想有家歸不得?誰又想與親人遠離?阿婆,媽媽想你,就如我想媽媽一般,因爲我們都姓原,因爲我們留着原家血。”
并非聲情并茂的演講,而是發自肺腑的聲音,她之所以明知原家寨是深淵,也要帶着媽媽的骨灰回來,不是她自持身手矯健,也不是她有了蠱王的融合心術能力倍增,隻因爲她沒有辦法抹去自己姓原的事實,而這兒還有一個失去了女兒的阿婆在。
理由不外乎如此而已。
高舉的手很酸,但她卻沒有放下來,因爲這個阿婆比她以爲的還要頑固,若不下狠藥,就隻能被她牽着鼻子走。也等于是下個賭,賭誰的心夠狠,隻有她自己知道哪怕就是阿婆真的不肯松口,這骨灰盒子也是砸不下來的。
她怎可能那麽對媽媽呢?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此路行不通,就另想辦法。
原慧瞪着面前無畏的女孩良久,終于放緩了聲音:“你先把骨灰盒放下來。”簡單并沒再堅持,依言把骨灰盒抱在了懷中,張弛有度,逼得太緊反而不好,灼灼目光放在她臉上,靜等下文。
“安家小子我可以放了,但顧彤彤卻不能放,她身上留了我們原家的血,就該呆在原家寨裏,除非......”
簡單挑起眉,順着她的話故意問:“除非什麽?”
“除非你留下,繼承我原家族脈,寨中由你作爲當家人後,自然他們的去留就任你調配了。”原慧說得理所當然,而簡單卻也毫無異色,本就是在意料之中,她隻略一躊躇後道:“先收回安旻鋒身上巫術吧,他做活死人已經太久了。”
原慧見她無異議,眼中浮出了暖色,面上也不再如當初那般冷凝,“先把你母親的骨灰盒放下吧,總不至于時時抱在手上吧。”簡單低頭看了眼黑漆的盒子,略一沉吟就把盒子再放回了桌上,幾乎手一收回,原慧就立即把那盒子給奪了過去,顫抖着手摸了又摸後,才小心翼翼回身走入了内室,等再出來時,手上已經是空的,顯是被她藏起來了。
見此情形,簡單心内泛出酸澀,有些後悔剛才的舉動,竟然讓原慧如此戰戰噤噤。那些埋藏在冷漠背後的,不過是一個母親對女兒的思濡之情,而此刻,唯剩下憾恨而已。
“跟我來吧。”原慧拄着拐杖走在了前面,每一步都走得蒼勁有力,可是卻遮掩不去無盡滄桑。簡單無聲跟在後面,門打開時,顧彤彤愣愣地站在門後,連藏一下身都不曾,眼中蓄着滿眶的淚,她哽咽着開口:“單子......”
原慧揚高聲音:“杵在這幹什麽?還不帶路?”
顧彤彤渾身一震,即使剛在門前已經聽到了她們談話,仍然難以置信頑固不化又森然恐怖的原慧被單子給說服了。下一秒,不敢有任何遲疑,急急往左側的那扇門奔去。
門一被推開,簡單看清了屋内情景,立即就知道這正是她夢境中出現的地方,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内屋裏的床上就躺着消瘦到不成形的安旻鋒。可是夢境中的場景到底沒有親眼所見來得震撼,如果說曾還對安旻鋒的自私冷血以及不擇手段有過怨憤的話,那麽此刻她是徹底放下了。
形消見骨不足以形容此時的他,若不是看到那胸口還有輕微起伏,真以爲躺在那裏的是一具屍體。如此活着,是要比死還難過吧,轉眼去看顧彤彤,難怪她的身上是透不過氣來的死寂與悲哀。若換成是她,看到容爵被糟蹋成如此,那麽就真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她會發瘋的!
原慧走到床邊,在解開巫術前她又回過頭來對簡單道:“别忘了你的承諾。”然後才手掌貼在安旻鋒的眉心,口中喃喃念着咒語。原本簡單還真不信有什麽巫蠱之術,可是在經曆了蠱王事件後,她也就不再這麽武斷了,既然有蠱術,那麽有巫術也不足爲奇。
大緻明白阿婆學這巫術的原因,定也是爲了與白家蠱抗争,雖然巫蠱常放在一起被論爲邪術,可到底是巫術厲害還是蠱術厲害,誰也不知。說到底,原家在弱勢之下,研習巫術,爲的不過是自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