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念咒語十分鍾後,就見安旻鋒頭頂有黑霧徐徐升起,而原本垂放在兩側不動的手指開始有小幅度的彎曲,僅僅是這細微的變化,都讓顧彤彤看得喜極而泣。
當原慧收回掌後,那緩升空中的黑霧也逐漸消散,安旻鋒原本黑陳如屍的臉色,也漸漸轉回來,應是那巫術已經化解了。可是卻依舊沒有睜開眼,顧彤彤忍不住問:“爲什麽還沒醒來?”簡單也看向原慧,眼帶疑問。
“你當老身是神仙?他足足躺了快一年,隻殘留了一口氣吊着,現在術法剛解,怎可能立即就醒?”原慧淡漠開口,轉過身直視簡單:“這事已經完了,你準備準備,明天我就召開族中大會,把位置傳給你。”
簡單卻搖搖頭道:“阿婆,我不會做這族長的。”
“什麽?你想反悔?”
“我根本就沒許什麽承諾,何來反悔?”
“剛才明明你......”原慧語塞,之前她提出條件,簡單隻是沉默,她就當成是默認了,現在才知是被诳了,不由勃然大怒:“你以爲騙得我救了他就行了?我既然可以解開他身上的術法,就也能立刻再對他施法!而且,他就算現在醒了,也不過是個廢人而已,你以爲憑你一人能帶得走他們兩個人?”
簡單還沒開口,此時顧彤彤突然就撲到原慧跟前緊緊抱住她的手臂,哀求:“婆婆,你放了旻鋒和單子,你要人繼承衣缽,我留下就好,我身體裏有原家的血,我發誓這輩子都不走出原家寨子一步,否則五雷轟頂而死!”
“滾開!”原慧用力一甩,把顧彤彤甩倒在床邊,手中拐杖往她揮去,眼見一杖子就要打在身上,卻被簡單俯身探手握住!她緊緊握住拐杖的另一頭,堅定不屈地看着原慧,再次重複:“我不會做這原家的族長,更不會讓他們兩人留在這裏。阿婆,權利、紛争,可以放下了,原家女人一生都埋在這山溝溝裏,爲什麽不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有什麽好?你媽媽就是留戀外面,所以最後會死在外面!你也要學她嗎?據說你爲了一個男人,不惜一切犧牲自己,最後呢?你得到了什麽?你跟你媽是要死在同一根草繩上嗎?你别以爲我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他是白家的後人,他是騙你媽媽離開原家兇手的兒子!你真以爲感覺不到你媽媽死?她死的那一天,我整個心窩都在痛,就像是有人拿了把刀狠狠地戳進來!這裏,就是這裏!”
原慧握拳用力敲自己的心口處,簡單再也握不住那木棍,一伸手拉住她自虐的手,上前擁住她,緊緊的,“阿婆,都過去了,那些都過去了!我知道你痛,我也痛,我們都痛。可是既然那麽痛,爲什麽不讓它過去?死去的不能再複生,爲什麽不讓活着的人過得好一點?阿婆,你聽我說,聽我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
感覺到懷中的身體在顫抖,那包裹在寬大衣裙下的身軀其實是那麽的瘦弱。當一個女人要支撐起整個家族,要守護所有人安危時,她的肩膀一定是寬厚的,可是她其實不過隻是個女人,是失去了孩子的母親而已。
“阿婆,白家固然不對,白家人也确實兇殘無人性。可是當年白家兄妹帶媽媽出山後,是白晴放走了媽媽,否則她可能在那時就淪爲白家蠱的祭品了。白晴這三十多年來,都放不下這個心結,因爲她心中有愧。
可若非如此,也或許就沒有我的存在了,媽媽與爸爸的相遇是一段浪漫的邂逅,他們在一起是因爲相愛,他們分離也是因爲相愛。跟媽媽一樣,我義無反顧的愛上了一個男人,在愛時我并不知他是白晴的兒子,可是知道後我卻依然不願放開他的手,因爲他愛我,他愛我絕不比我少。蠱術讓他失去了記憶,卻沒有失去靈魂對我的依循,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麽,我都不想離開他,也不願離開他。”
“他叫什麽?”原慧忽然出聲問。
簡單松開懷抱,堅定地說:“他叫容爵。”心裏細細咀嚼着他的名字,好久沒見到他了,真的很想他,不知道他此刻是到了哪裏?聖彼得大教堂嗎?還是在歸來的路上?
她從未想過要放開他的手,此時怎可能答應原慧留在這原家寨子呢?
“好,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來看看這個姓容的小子是否對你真心!”
心中一驚,不明她是何意,但看她沉凝的面色就知此關還沒過。隻聽她又道:“如果他真愛你,必然會尋到這裏來,若是對你都不聞不問,這樣的男人哪還值得你愛?”
簡單眯了眯眼問:“你想做什麽?”
原慧冷哼了一聲,“我什麽都不做,就跟你做個賭,賭他來不來!如果他不來,那麽你就死了這條心,安心留在寨子裏面,繼承我衣缽。”
“如果來呢?”
原慧轉身就走,卻到門邊時又回首道:“小玥,你最好祈禱他不來。而且,”她飄了眼床邊的兩人,又道:“你或許可以再催發一次心術潛能沖出重圍,但是要帶上他們......哼,你别忘了,這裏是原家,而不是白家。”
沉重的拐杖駐地聲漸漸遠去,簡單的嘴角泛出了苦笑。老太太最後的話,可不是威脅,是提醒她就算因蠱王而提升了異能也無用,因爲心術又怎可能反噬原家人呢,更何況她也做不出真正去傷害她們。而且聽她的意思,若是容爵來了,恐怕是大大不妙。
“旻鋒,你醒了?”身後傳來顧彤彤驚呼聲,她回頭一看,果然安旻鋒已經睜開了眼,曾經淩厲萬分的視線,如今隻是沉黯如許看着面前的女人,卻不難發現眸光中有激動的濕潤在浮現。這一年,無論是對清醒的,還是沉睡的人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悄悄從内屋退出,把空間留給這對可算久别重逢的戀人。雖然不是他們愛情的見證人,卻也是身臨其境了許多事,與安旻鋒糾糾纏纏許久,最終以這種方式泯了恩仇。
當夜她被安排住在了另一間屋内,此地的夜裏格外甯靜,卻越發讓她想起遠方的那個人。有強烈的預感,容爵一定會找到這裏來,心情很矛盾,既想他能立即出現,這一回她不做那什麽英雄,把英雄的戲份留給他當,換他來救自己出去,那樣可抵足一些原來的遺憾。可是又怕他的出現,會引發原家人的仇視,尤其是阿婆那般義憤填膺,恐怕結果不會很理想。
想了一夜,決定若是阿婆當真要爲難他,那麽到時候就陪他一起受吧。畢竟她是原慧唯一的外孫女,不可能真把自己往死裏整吧。這是最壞的打算了。
清晨醒來,就聽到門外有騷動聲,打開門一看,四方院内居然圍起了白色幕布,而正中間卻是放着一副黑陳棺木。立即就明白應該是阿婆要爲媽媽舉辦喪事,以原家獨有的方式祭悼亡魂。沒有看到阿婆的身影,卻看見對門那邊顧彤彤從門内出來,視線隔空對上。
簡單走了過去,讓進屋内後,竟發現昨天還躺在床上的安旻鋒,今天卻是坐在了椅子内,雖然神情憔悴,但到底是精神了許多。一年昏睡,身體各機能應該是沒有失去,隻要通過複健,應該還是能夠康複的。
安旻鋒在看到她時眼中沒有驚訝,想必是彤彤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兩人對視幾秒,最終他誠摯開口:“簡單,謝謝。”最後那兩字咬得特别重。
坦然而笑,手被顧彤彤緊緊握住。
原如出現在門邊,依舊是那平靜的語調:“慧姨找你。”
簡單走回院子,發現阿婆已經站在正中央,手捧着白玉瓷壇,看到她揚聲喚:“小玥,過來。”依言走到跟前,就見她把那白玉壇子遞了過來,“來,送你媽媽入殓吧。”
沉默接過,原來她把骨灰裝進了這壇子裏,一陣異香飄過,應是封住壇子口油紙的味道。小心地走到黑棺前,把骨灰輕輕放下,心中念道:媽媽,你回家了,安息吧。
棺木一點點阖上,白玉的顔色慢慢遮去。
原慧道:“跪下給你母親磕頭吧,我念經替她超度。”
跪倒在蒲團上,實實在在地磕了三個頭,耳邊是喃喃輕嚷的念詞,正待要起身時,忽然暈眩襲來,眼前開始變得昏黑。失去意識那一刻,她終于知道,那香味有問題,阿婆竟然對她施了巫術,可是容爵......要怎麽辦?
顧彤彤本在旁默默注視,突然見簡單栽倒在地,驚得沖了過去抱住她,急問:“婆婆,單子怎麽了?”原慧卻是看都不看她一眼,隻是繼續念着所謂的經。顧彤彤隻得低頭去喚簡單:“單子,你醒醒,單子!”
“不用喊了,她中了我的術法,一時之間是醒不了的。”
“這是爲什麽?她是你的親外孫女啊,你怎能......”話沒說完,就被原慧厲眼一瞪,縮回了口中的指責,隻聽她沉聲道:“就因爲她是我的親外孫女,我才不能讓她再受男人所惑!我要她看清楚,口口聲聲愛的那個容爵,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