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藥鼎、藥碾、鍘刀、蒸爐等一堆工具被靈蛟門的弟子放在桌上時,公羊宮的弟子也讓人拿出了一包早就準備好的藥材。
因爲仙道之中常用的藥材,少說也有五百種,加上衆多罕見的靈草、海裏的各種産物、甚至活物,能用來煉丹的,将近有萬餘種東西。而每次煉丹,最多也隻會用到二十種罷了。所以煉制丹藥的藥材,都是由參賽者自備。
“我這次要煉制的是‘燈芯草歸心丹’,用的是公羊宮的改進方法。”公羊宮的弟子剛說完,便開始煉制了。
鍛造是單純比試技藝的高低,但煉丹除了技藝之外,配方也非常重要。每個門派珍貴丹藥的配方大抵都是絕密。在仙道大會這樣的場合,煉丹過程完全公開,幾乎什麽也藏不住。所以每次比試的丹藥,基本都是一些低階丹,大抵是六品七品,五品就已經很少見了。
燈芯草歸心丹,主治“水曜不平,寒毒侵體”。尋常隻是六品丹藥,算不上高,但既然公羊宮弟子都說了是改進方法,那就值得一看了。
仙道大會的比試中,每次都會有一些門派公開自己新的藥方,從這一點來說,大會卻是對仙道各派起到了推動作用。
公羊宮的弟子豪不藏私,不單煉制,還對自己的做法都做了解釋,似乎不是來參賽,更像是在爲仙道各個門派教授新的做法。
“‘燈芯草歸心丹’是老方子,這次隻做略微調整。主料還是燈芯草的幹料,隻不過輔料裏原本的七錢‘石蓮子’,我換成了三錢‘平貝母’和兩錢‘鬧羊花’。其他輔料依舊。另外制作方法上也進行了些許改進。”他說的很慢,似乎是有意讓其他的門派記錄下來。
隻見他先取了“白背葉”在藥鼎裏燒灰爲末,碾了燈芯草幹料爲渣,榨“何首烏”出汁,加入其他幾味或幹或鮮的輔料混在一起,調成一小碗粘稠好似漿糊的東西,放在藥鼎裏,用紗布裹起來,蒸一小會。
“蒸”這一道手法,在煉丹裏十分罕見。
他開了小蒸爐,端出那一碗藥湯。碗裏已經分成上下兩層。下層是類似膏藥,上層則完全是水了。他瀝幹水分,将所有的膏藥放入煉鼎裏,開始煅燒。
等水分被煅燒的快幹的時候,他将幾乎凝結的藥渣全部拿出,捏成丹丸,又重新放入藥鼎裏,再次煅燒。
過了一小會,他輕輕啓鼎,一股白色的水汽冒出,他盡數将丹丸倒出,這‘燈芯草歸心丹’就成了。
整個過程他做的十分緩慢并且細緻,也完全沒有用複雜的手法,都是些尋常江湖郎中都會的方法而已。這樣的藥能登上仙道大會的場面,就完全是憑借藥方和煉制方法的組合了。
丹藥都倒出來,差不多有五十粒,每一粒都幾乎是花生大小。
一般而言,每爐丹的數量會有所不同,煉丹越多,丹的品級也難保證。越高階丹藥,數量越少,一品丹,甚至一爐隻有一兩粒。往往隻有尋常醫館出的九品丹,才會一爐百餘粒。這樣算來,即便這隻是六品丹,五十粒也是非常多了。
司儀派人用紅托盤盛了五粒丹,交給諸多掌門品評。傳到靈蛟門的掌門手裏時,她拿起一粒服下,良久才道:“沁心醒神,藥效是比普通歸心丹強不少,遠超六品丹,要說是五品也無何不可。”
說完她站起身來,對着台上儒家代表公羊宮的掌門微微鞠了一躬:“公羊宮,每年仙會都會拿出自己的獨家配方出來,與各位仙道共享。這份大義,在下欽佩。”
公羊宮掌門起身還禮:“不敢當,不敢當。那次仙道衆門派被妖族入侵,公羊宮首當其沖,丢了山門。不敢忘當日之恥。共享新的發現,爲仙道同盟出一份力,隻是我輩應做之事。”
台下響起巨大的掌聲,如此和平時期,還能有掌門如此居安思危,實在令人欽佩,李秉也覺得這公羊宮掌門實在是大義凜然。
由請下一位:“藥王殿的新進弟子。”(藥王殿,見一卷)
青苗一脈,多數不研習武學,所以仙道大會裏,也少有這一脈的人參加。藥王殿在青苗一脈,隻算是中遊,素以培植草藥見長,煉丹一道,卻隻能算是副業了。
上台的是個年紀很小的姑娘,左不過十五,身穿粉色衫子,一臉稚氣。
她站定後,看了一眼台下,似乎是被這麽多人吓到了,往後退了兩步才腼腆開口,連身份都忘了介紹:“我想煉的是‘六聚順氣丹’。”說完便開始動手。
這話一出,台下人交頭接耳,連靈蛟門掌門一愣,這是什麽丹藥?既然是低品丹藥,怎麽會沒聽過?
小丫頭似乎反應過來這問題,連忙對着台下道:“這味丹藥,是我藥王殿的秘藥,以恢複‘手太陽小腸經’的氣滞和虧虛爲主,是五品丹。”
今天倒是奇了,一家接着一家的公開藥方,六品不算完,還來了一個五品治療經脈的丹藥。
(經脈:正經有十二條,分手、足三陽經和手、足三陰經,合“十二經脈”。另外奇經有八條,作“奇經八脈”。)
小丫頭把準備的藥材放在桌上:“這丹藥沒有主材,取六位藥材均份煉制——紫背天葵、公丁香、天花粉、蓖麻子、葫蘆茶、瓦壟花。煉制的時候以‘火蚯蚓’做引子。”
她每說一樣,就舉給台下衆人看,似乎不是在比試,還是在考核,怕師傅責罵一般,小心翼翼。湯藥有引子,有的丹藥也有引子。“藥引子”是能引導其它藥物的藥力到達某個特定部位或某一經脈的東西,起“向導”的作用。這丹藥專治“手太陽小腸經”,正是以火蚯蚓做引子。
小丫頭剛拿起紫背天葵,正要放入藥碾,卻聽背後一聲大喊:“且慢!”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子,走上台前。一身白布藍印紮染衣服,正是南诏服飾。
“在下南诏‘天龍寺’後學——段乃興,這次正好也要煉制一味和手太陽小腸經相關的丹藥,在下想一起煉制,不知閣下覺得如何?”
小丫頭也想和同道切磋,欣然答應。
段乃興往前兩步,和這姑娘站齊,對着台下朗聲道:“我這味藥,叫做‘十絕斷筋散’,攻的正是手太陽小腸經,服下之後,立刻毒發,手太陽小腸經,輕則斷筋虧氣,重則蝕骨摧脈。”
一語言畢,台下嘩然。毒藥丹丸,雖然也是考究煉丹技藝的方法,但畢竟不是正途,仙道正門之中鑽研這一道的人少之又少,更不用說在仙道大會中搬出來比試了。
“我這丹藥,論藥效也是五品。卻不知道,和姑娘的相比,哪個更厲害?”
藥王殿畢竟是行醫治病的所在,小丫頭聽了是毒藥,詫異之餘,更是有點厭惡。
卻聽段乃興繼續說道:“兩藥都是五品,恐怕掌門也難以分辨其中的細微差異,誰赢誰輸,難以決斷。不如各自服食自己和對方所煉丹藥,這樣你我也都知道到底哪一味藥更厲害了。”
見小丫頭沉默不語,段乃興笑道:“不會對自己沒有信心吧。那不如這樣,到時候隻有我一個人試毒便好了。”
小丫頭還是初入塵世,被這一激,立刻爆發:“誰不敢了,比就比,我的丹肯定能解毒的。
李秉在台下看到這一幕,低聲道:“這段乃興實在是小人,把那個小姑娘逼到這個地步,在台上就沒有掌門出來管一管麽?”
泠泠看着台上兩人的煉丹手法:“鬥丹的事情,再常見不過。段乃興也沒有越過仙道大會的規矩。縱然有掌門心裏不悅,也擋不住他。何況段乃興自己也要試毒。”
李秉冷哼一聲:“我看那段乃興自己便一早有了解毒的方法,隻是想過來立威的。要是那小姑娘解不了毒,他自己再出手,即證明了自己的毒藥更厲害,還順帶着讓别人覺得‘天龍寺’比‘藥王殿’厲害的多。果然隻是立派三四十年的九流小派,真是沒有德行。”
這句說完,李秉再不出聲,隻是安靜的看台上倆人的煉丹過程。整個會場也是一片寂靜。
煉制了将近一半,泠泠低聲對李秉道:“那個小姑娘用的都是尋常的藥材,品相也一般,除了‘紫背天葵’是六品的藥材,其他都是七品。但段乃興卻用的都是精挑細選過,雖然明面上也都是七品,論藥效恐怕六品都不止。小姑娘要勝,得拿出點真本事來。”
李秉沉默不語,看着台上兩人繼續煉制。段乃興先啓了藥鼎,這一爐,隻出了兩粒丹,像芸豆一般大小,在丹藥之中,算是個頭大的。棕黑色的丹藥表面,零散的分别着幾根橙色的細線,也不知道是何物。
段乃興把‘十絕斷筋散’捏在手裏,高高舉過頭頂。
“嗞~嗞~”掌心一陣雷光閃過,他的指縫中冒出兩道黑煙。
“嗞~嗞~”又是一陣電光。
這正是“雷靈種”了。七曜之中的“雷靈”,同火靈水靈一樣,都是一種七曜裏的天地靈氣。如果沒有被融合或者煉化,時間更長之後,便能孕育出靈智,諸如“彌乇”(木之靈),如果能僥幸能逃過其他各個種族近乎瘋狂的收集,時間更久,便能修出軀體,化爲人形,諸如“靈劍生”(金之靈)。
“我融合的這道雷之靈,發現于天龍後山,取名叫做‘崇聖盤淤雷’,天地靈氣品相一般,在煉丹之中能起到一些作用罷了。”
“糟了!”滿堂嘩然之中,泠泠低聲說道:“原本看那小姑娘的手法,确實不錯,本以爲兩個丹藥的藥力會大緻相當。但段乃興居然有雷靈種,這下他丹藥的品質又要提高。我看那小姑娘似乎是不行的。等到一會試毒的時候,公輸派和鬼谷的掌門恐怕會喊停的。”
幾道黑煙之後,段乃興松開了手,掌心的那顆丹藥,已經縮小到花生粒大小,表面的橙色細紋也變得更密集。他上前兩步,走到桌前,将丹藥分别放在兩個托盤上。正好看見小丫頭也完成了煉丹,便讓開身位:“請!”
小丫頭從一爐丹裏挑了兩粒,也分别放入兩個托盤之中。
段乃興也不管司儀,徑直說道:“請姑娘先挑一份吧。”
小丫頭似乎底氣不足,手臂微微顫抖,随便挑了一份,一把抓起兩顆丹藥便要服下。
全場寂靜,雅雀無聲。
“且慢!”
大喊出聲的卻不是公輸派或者鬼谷的掌門,而是剛剛起身的泠泠。
“我也想跟這位‘段乃興’道友,鬥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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