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九1:有女名月影
“夫人,主子請您去一趟引月樓。”
蕭重柔從引月樓回來後不到半個時辰,候月便來傳話。
蕭重柔與紅瞳對望了一眼,她委實沒有做好再次面對月影的準備——她不知道如何去掂量月影在沐清臣心中的位置——隻怕是,比她重要吧。
紅瞳不悅道:“我家小姐是正室,如夫人不過是如夫人,爲何要我家小姐屈尊降貴去引月樓?”
候月冷冷道:“這也談不上屈尊降貴,夫人之前不是去過了?”候月之前雖然與蕭重柔無太多交集,但是,對她一直是很尊敬的。這時說話的口氣卻明顯不善,帶着些責難。看來那個月影在候月心中的位置比蕭重柔重要。
紅瞳更加不悅,學着候月冷冷道:“就是因爲去過了,所以不高興再去了。”
“候月。”蕭重柔打斷紅瞳的話,問道,“沐清臣讓我去引月樓,爲了何事?”
候月思索了下,硬邦邦道:“如夫人受傷了。”
聽候月這麽一說,紅瞳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大怒道:“好啊,如夫人受傷了,就讓我家小姐過去,這不擺明了找我家小姐興師問罪?我們不去。”
候月道:“主子不曾這麽說。”
紅瞳道:“他不曾這麽說,卻已經這麽做了。”
候月道:“紅瞳姑娘多慮了。”
蕭重柔伸手摸摸右耳垂,思索了一番,起身,朝引月樓走去。
紅瞳一把拽住蕭重柔的袖子:“小姐,我們别去。”
蕭重柔搖了搖頭:“我去看看,你去辦我交代的事情。”
紅瞳不滿道:“不去,不待這麽誣陷人的,我去找二少爺。”
蕭重柔笑道:“我都已經嫁人了,以後别人欺負我,你要學會找姑爺,不要一天到晚想着找二少爺。”
紅瞳道:“可是,如果是姑爺欺負你呢?”
蕭重柔認真道:“沐清臣不會欺負我的。”
在走進引月樓前,蕭重柔停住了腳步,擡頭看看萬裏無雲的豔陽天,心裏卻總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她素來晶亮的美眸此刻有些迷離,纖纖素手移向心口,感受掌下越跳越急的節奏——她是清楚自己的——自己的感覺很多時候敏銳得不可思議,這個月影必然是她的劫。她倒不是很擔心月影的容貌,她奇怪的是候月對月影的态度,爲何連候月都這麽看重月影?月影到底扮演着什麽角色?
由迷離的神智中回歸現實,她沖着站在她身後漸漸有些不耐的候月笑了笑,輕聲問道:“候月,你可是北燕人?”
候月怔了怔,卻沒有回答。
蕭重柔并未等待他給出回答,徑直步入樓内。
一進入引月樓的卧房,蕭重柔的目光就停留在側坐在床榻上的沐清臣,雖然自己與他夜夜同塌而眠,可是,再次見到他,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雖然還是同樣的眉,同樣的眼,可是蕭重柔卻切切實實的知道,有些東西變了——冥冥中,仿佛她數月來苦心經營的一點一滴的幸福,在那官道上疾馳的馬車停駐下的一刹那,悉數破碎于馬蹄下。
“你來了。”沐清臣溫如水,淡如風的清冷音調在耳邊想起,他沒有擡頭看蕭重柔,溫柔的目光專注地停留在月影身上。後者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樣,軟軟膩在沐清臣懷中。
“嗯。”蕭重柔淡淡輕應,沒有委屈的調子,也不想撒潑。
“向月影道歉。”沐清臣溫甯的語氣依舊,沒有指責,卻已經做出了判決。
蕭重柔道:“我爲何要道歉?”
月影輕輕地哼着疼,嬌媚的身子再往沐清臣懷中挪了挪。
沐清臣拍了拍月影,以示安慰,柔聲道:“月影,你說,夫人是怎麽對你的?”
月影的聲音泫然欲泣:“夫人,夫人說月影不該,不該迷惑清,然後就讓她身邊的丫頭把月影推下樓梯了……”
蕭重柔眉頭皺了起來,一股子醋意漫上心頭,那個女人竟然喊沐清臣“清”,她都不曾這麽親密喊過:“我不曾這麽做。”
沐清臣依舊沒有擡頭看蕭重柔:“向月影道歉。”
蕭重柔貝齒咬齧着下唇,強忍住滿腹的怨氣,總是還忍不住問出最後一點希冀:“沐清臣,你不相信我麽?我從不曾對你撒謊。”
“我相信你。”沐清臣淡淡道。
蕭重柔不解道:“那你還……”
“我讓你向月影道歉,不是因爲你将她推下樓梯。”沐清臣打斷了蕭重柔的話,“我讓你向月影道歉,是因爲你不該來這裏。沒有人喜歡讓自己受傷的。月影不似你,她無依無靠,受了很多苦,對很多事情都患得患失。今天你來引月樓,把她吓到了,才會逼她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爲,這件事情表面上看上去是月影自己滾下樓梯的,可是,如若深究,又何嘗不是你将她推下樓梯的?”
蕭重柔臉色一白,伸手捂住胸口,過了好久才緩過氣來,艱澀道:“你這是強詞奪理。”
沐清臣垂着眸,既沒有看月影,也沒有看蕭重柔:“疼惜自己想疼惜的人,從來就不需要道理的。”
沐清臣的話讓蕭重柔眼睛一黯複一亮,空洞的眼睛裏一顆晶瑩的淚珠啪地裂碎在地面上。
“對不起。”蕭重柔急促地吐出這三個字,一跺腳往門外走去,她走到門扣時,終究沒有按捺住滿腔的思緒,情不自禁道,“沐清臣,我道歉不是因爲我自覺理虧,而是我想疼惜你。你說得對,我若真心想疼惜你,确實不需要計較誰對誰錯。”
待蕭重柔離去後,沐清臣冷漠地推開懷中的月影,站起身,負手而立。
月影臉色一白,快速爬下床,跪倒在地:“主子,屬下錯了。”
“莫跪,躺回去。”沐清臣淡淡道。
月影應諾一聲,趕緊躺回床上。
沐清臣接着道:“下次莫要再幹這種蠢事,那個人,從來不屑于用這種小伎倆的。”
月影再次應諾一聲,心裏卻苦澀無比——那個人不會做這種事情,可是她會呀,她是月影,不是明月,她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不能有自己的想法麽?
醜時過了大半,蕭重柔卻依舊沒有睡着,她伸出手,四處摸摸,找回被自己扔在一邊的枕頭,墊在腦袋下後,又閉上眼睛試圖進入夢鄉。
時間一點點過去,室内一片寂靜,蕭重柔急促歎了口氣,一把将枕頭抽出,随手丢在一邊,又歎了口氣,胡亂翻了個身。
吱。
門輕輕打開。
蕭重柔趕緊放松身體,假裝自己已經睡去,僞裝不是她的強項,可是此刻她卻很想僞裝,指甲用力刺穿掌心,在被眼睑遮蓋住的瞳孔中,一抹藍色光芒慢慢浮現。
床榻微微下陷,沐清臣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半撐着身子注視着蕭重柔。蕭重柔不愛全然的黑色,房間中總會留有一盞不甚明亮的夜燈。借着這樣子的光芒,沐清臣仔仔細細地打量着蕭重柔很久,溫暖的手指輕撫過蕭重柔的臉頰,自言自語着,語氣裏有着疑惑也有着疼惜,:“卻是真的睡着了,這幾日難爲你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取過被蕭重柔扔在一邊的枕頭,将它放到床頭櫃上,然後,輕輕躺下,将左手臂伸入蕭重柔頸下,充當她的枕頭。
爲蕭重柔調整了一個舒服的睡姿後,沐清臣便不再有任何動作,仿佛已經靜靜安睡。蕭重柔原本的煩躁似乎也在他溫暖安甯的臂彎中慢慢銷匿。就在她快要真正進入夢鄉時,耳邊傳來沐清臣輕緩的歎息,随後,她的左頰微微下陷,溫暖的唇在她左頰停留了很久,離開後又快速再度落下,再離開便又是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