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三1:再見徐婼瑤
小小的女孩兒紮着牛角辮,對着溪水左看看右照照,沮喪地一屁股坐在了一塊又光又大的溪石上——亂蓬蓬的辮子将原本就不是特别好看的娃兒彰顯得更不讨喜。小娃兒不死心,湊過身子低下頭再對着溪水瞅了瞅,小小的紅唇立刻撅得老高。
身後傳來一聲笑歎,一雙手從後面将她一把抱起,轉了個圈圈後,将她往天空上抛了抛。小娃兒被逗得眉開眼笑,揮舞着雙手落入少年早已展開的寬大懷抱,小娃兒一邊親昵地用臉頰蹭蹭少年的臉頰,一邊伸手指指自己的辮子,雙手不停地比劃着它們有多糟糕,小臉還不忘露出一副沮喪的神色。
少年認真地看着小娃兒的比劃,仿佛在聆聽軍國大事般凝重,待小娃兒比劃後,他也露出了苦惱的神色——此間就他們爺倆相依爲命,自家小掌珠離“長成”還有一條長城的距離卻早早的有了愛美之心——卻讓他如何是好。
“要不,我試試?”少年試探着道,心裏卻不無忐忑。
“沐清臣,想不到你還有這手藝。”鏡子裏的蕭重柔左轉轉腦袋,右測測風情,大大的眼睛盯着鏡子裏的沐清臣含着笑意的鳳眸,啧啧贊歎。
取過最後一支簪子插入蕭重柔的發髻,沐清臣淡淡一笑,沒有言語。他原本是想說“沒想到我的小妻子跟沐女一般不會整理頭發”,又怕自家小醋壇子發味,遂還是閉了嘴,一笑了之。不過,想到這一節,他的心裏卻甚爲愉悅,愈發覺得蕭重柔跟沐女很像,日後二人必能相處融洽。
仔細盯着鏡子看了一番後,蕭重柔想起了什麽,立刻從懷中取出一小盒子,打開後便露出了晶瑩剔透的兩顆水懷珠,她滿意得勾起嘴角,将水懷珠挂上耳垂。
沐清臣好笑道:“今日成親的又不是你,爲何這般盛裝打扮?”自家小妻子天沒亮就自動醒過來,爬下床梳妝打扮,這個發型不滿意,那個發髻做不來,叮鈴乓啷一通,差點把梳妝台給拆了。惹得他想裝睡都不好意思,無奈起身,原本隻想倒杯茶給她消消火氣,待看到蕭重柔已經氣得兩眼發紅,完全不把自己頭發當自己的,一梳子就扯下一大把時,他才趕緊放下茶杯,奪過梳子,耐心問明了蕭重柔心裏大緻想要的模樣,爲她梳理出發髻。
“我就是要把徐婼瑤比下去,怎的?”蕭重柔回道,她可沒忘記當年某人心裏打算娶的人是誰。
這一回,沐清臣卻沒有取笑蕭重柔,反而認真地打量了蕭重柔許久,值把蕭重柔看的雙頰绯紅,才認真道:“必然是能比下去的。”
蕭重柔被沐清臣難得的情話給愣住了,好半響回過神來,忙結結巴巴拉着沐清臣往外面走去:“我……我們去用早點啦。”
沐清臣笑了笑,反握住蕭重柔的手,上前一步,當先牽着她往餐廳走去。他說那句話,三分源于蕭重柔精心打扮下的豔色,七分卻出于憐惜——蕭重柔愛吃醋,卻從不因爲蘇齋月的事情來煩他,隻會挑月影,徐婼瑤這種角色下手,看似刁蠻驕縱,其實她走的每一步路,都小心的沿着他的底線蜿蜒,從不敢踏出雷池一步。
當一個驕縱得無法無天,連天子的脖子都敢用指甲去掐掐的女子在一個男人面前乖如小貓,隻敢收着利爪輕輕用小肉爪撓撓自家主人時,任何男子的心都會忍不住軟下來的。
徐大将軍的二小姐終于出嫁了,對象正是三皇子暮欽晃。
世人皆說徐家二小姐是塞翁失馬,禍後得福——當年僥幸沒有嫁給第一佞臣,如今總算得到了更好的姻緣——嫁給今上最寵愛的皇子當正妃,風光權柄其實區區一個佞臣可比的。再看可憐的蕭家大小姐,嫁給佞臣毀了蕭家清名不說,未到一年就慘遭冷落,小妾都已經懷孕了,她的肚皮卻沒有半點消息——隻怕晚景凄涼啊。
皇室的婚禮總是比尋常人家顯得隆重而冗長。
未到正午時分,經過精挑細選的“賓客”們面要進宮參與第一場儀式。蕭重柔緊挨着沐清臣靜靜站在文官那一側,一雙大眼睛卻滴溜溜地四處張望,忽然間一隻大手伸到她的鬓邊将她往身邊人懷中帶去。
“沐清臣!”蕭重柔不滿道。
沐清臣的眼睛如同其他大臣一般嚴肅地看着大廳中新人排演了多次的儀式,嘴裏極輕極輕道:“莫東張西望。”
蕭重柔不滿道:“我就看看。”
沐清臣卻不再理她,壓着她腦袋的手卻也不曾放下。
蕭重柔輕輕捶他,氣呼呼道:“别壓了,發髻要被你壓歪了。”
沐清臣怔了怔,歎了口氣,終是放下了手。
腦袋重獲自由後,蕭重柔一雙眼睛又滴溜溜轉了開去,在看到靜坐于暮欽晉身邊低垂着頭的女子時,蕭重柔的眼睛微微眯起,泛起了一絲精光——巫憬憬,那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靜得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太子妃。
似乎感應到蕭重柔的目光,巫憬憬微微擡起頭偏向蕭重柔,她看着蕭重柔,眉心輕輕一皺,複又淡漠地垂下了頭。
與巫憬憬打了照面後,蕭重柔似乎登時失去了新鮮勁兒,收斂了心神,學着巫憬憬,靜默地低着頭,如果不細看,别人都以爲她正規規矩矩站在,其實,她早已将重心往沐清臣身上倒去,後者還伸出了一隻手支着她的腰,才沒有讓她擺出一副東倒西歪的樣子。
不過,她的這一系列小動作卻沒有躲過一個人的眼睛,徐家四小姐徐婼玬目光中射出一絲恨意,對蕭重柔在姐姐的婚禮上還與沐清臣歪膩的醜模樣厭惡極了。
在儀式結束後,她獨自上前,挂起虛僞的笑容,沖着沐清臣道:“沐大人,聽說您即将喜得貴子,怎的不見孩子的娘?”
蕭重柔立刻道:“一個小妾,帶出門做什麽?”
徐婼玬道:“大喜之日無貴賤,喜氣大家都有份沾。”
蕭重柔道:“如此說來,爲何不讓三皇子那些側妃、答應、侍寝一并上來沾沾喜氣?”
徐婼玬一聽,臉色霎時間沉了下來,默然不語。
蕭重柔卻得理不饒人,忍不住補了一句:“也對,如果讓她們一股腦兒全進來,隻怕這大廳都塞不下。”
她這一句話聲音雖不響,但是早在徐婼玬走向沐清臣時,便有很多好事者做好了看好戲的準備,此話一出,便有很多人忍不住掩嘴輕笑。
徐婼玬原本是想給姐姐出口氣,結果反而害姐姐丢了臉,一時臉色通紅不安地看向徐婼瑤。
徐婼瑤臉色并無變化,似乎對此間發生的一切毫不在意。她先是看了沐清臣一眼,沐清臣心中對她有愧,臉上神色倒比二人之前相處時更爲溫和。她臉上神色一黯,竟然不管不顧,當衆走向沐清臣。
她沖着沐清臣夫婦見了禮,卻不再看沐清臣,反而沖着蕭重柔道:“在我們南燕,成親當日卻是新娘子最大,婼瑤卻有個不情之請,還望沐夫人答應。”
“三皇妃請講。”
“今日在王府設有晚宴,希望夫人能帶上如夫人一塊兒過來。”
蕭重柔不甘願道:“爲何要見她?”
徐婼瑤擡了擡首,不過剛剛冠上了皇妃的頭銜,卻已經有了皇妃的氣度:“當年序射,夫人技高一籌,覓得良婿,婼瑤歎服。不過,夫人得到的不過是沐尚書的人,卻不曾得到他的心,而今,聽得有人得了沐尚書的心,婼瑤好奇,不免想見上一見。”
徐婼瑤大膽而直接的一段話,讓在場衆人都不免掉了下巴,而蕭重柔的一張俏臉卻因爲被她誤打誤撞說中了心思,一瞬間比腳下的漢白玉還白上幾分。